第14章 還債 (1/2)
還債
深秋是最令人討厭的季節。冬天不是冬天,氣溫又勝似冬天。穿得少了太冷,穿得多了又讓人笑話。一一裹緊自己的雙面絨大衣,心理建設一番,不情不願地走出家門。自己答應給方教授澆花,實際上自從上次拿回大閘蟹,兩週了還沒去上一回。
這麼多年來,一一每次下樓,都習慣性地向未已湖的方向瞅一眼,再轉去自己要去的方向。今天,一輛黑色的方盒子正巧從一一的余光中略過,如果車速慢點,她很想告訴他別往前開了,靠近湖邊的地方不讓停車。車速雖快,駕駛位上的側影依稀有些熟悉。一一心臟一緊,不由地跳了起來,那個人怎麼好像…?
車子勢必是要折返回來靠停的。一一腳步踟躕,心裏一個小人兒告訴自己,“等等看嘛,等等就看仔細了呀”。
一一覺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甩甩腦袋,加快腳步朝新家走去。
新家的房子南北通透,暖洋洋的正適合一屋子花花草草。只是光照充足了,水分也得跟得上。有的綠植寧折不彎地昂着頭,身上明顯有些發硬,有的花花已經垂頭,作顧影自憐狀。一一叫不上它們的品種,總之就是各有各的抗議姿勢罷了。
一一趕忙邊澆水邊給各位道歉,承諾以後絕不會超過兩週纔來,其實心裏暗下決心,大不了手機識圖一下,方教授回來前,照着圖片再原樣置辦一批。我如今既不是囿於宅院的大家閨秀,也不是無自由之身的被拐賣人口,我可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雖然心裏說着狠話,不知怎麼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滿是金白色花雨的庭院,院中小姨娘沈氏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伺候花花草草們喫飽喝足,癱坐在沙發上,滿屋的陽光浸潤全身,一一不禁閉起了眼睛,腦中升騰起一塊小黑板兒,白色的小火柴人兒正用自己的身體一扭一扭地在黑板上算着賬:“如果把方百里的車賣掉,基本上可以還債。如果不賣掉,方教授留給我那張卡,我可以先拿出一半來還一部分。哎呀,方百里怎麼不早點把車給我呀!”小火柴人兩個小白點狀的眼睛突然變成倒三角形,轉頭怒瞪着,一個小白點的嘴巴左右瘋狂移動,罵罵咧咧地說,方一一你還是人嗎?還怨上你哥了??
一一驚醒,倏地一下坐起來,打開微信,手指劃到李若風的頭像,堪堪停住了。她猶疑着,快速點開頭像,手指像過電一點又迅速收回去,又緩緩挪了回去,點開轉賬,又退回來,最終猶猶豫豫地發了句:風總,給個賬號?
半天過去了,一一的手機平靜地像開了飛行模式。此時的李若風,正坐在未已湖邊的bistro,手裏點燃一支細煙,安靜地喝着咖啡。上官文晉在這段日子裏,和一一在這裏約了三次飯,這回已經可以順利地七拐八拐找到了可吸菸區。
“珍惜這段時間吧,我們福暉明年開始也要室內全面禁菸了。”上官文晉脫下皮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坐到了李若風的對面,“你盯着人家方依依的微信,又不回人家,幹甚麼呢?”
李若風淺淺地吸了一下,吐出一口幾不可見的清煙,“眼睛伸得真長。說你的事兒。”
“叫你用防偷窺膜你不用,又嫌我。”上官文晉倒了一杯檸檬水,咕咚咕咚一頓猛灌,“方教授已經被安排出國了,方家除了方一一,目前沒有人在國內。”
“非常好。”李若風眉梢一挑,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手指滑動到微信的打字框,粘貼了一個長長的賬號。大約十分鐘,李若風的手機顯示剛纔的賬號收到了10萬塊人民幣。李若風滅掉手機屏幕,始終沒有回覆一個字。
直到晚上7點20,一一收到一條微信,“把下季的加工合同送到香杉一號。9點之前不到就作廢。你親自送。”一一盯着冒出來的微信,看看錶,再看看鍋裏剛關火的雞湯青菜面,眉毛皺到恨不得一時三刻就形成川字紋。這個李若風到底是要搞哪樣?要麼不理人,要麼急得不行。可是又怕他真的取消下季乃至明年的合同,不得不抓着外套和車鑰匙就往外跑。
再次來到香杉一號,三層的獨棟別墅帶有1200平的庭院。前院到樓前有相當一段距離。一一不禁想到那晚,李若風抱着她一路到二樓客房,自己的體重跟那些八九十斤的女明星比起來,着實是不小的體力活。想着想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起來。
前院有一套古樸而精緻的藤織桌椅,一一已經坐着等了四十分鐘,遲遲不見李若風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幻聽,二樓陽臺好像隱隱約約傳出爭吵的聲音。一一擡頭望去,除了淡白的燈光甚麼也看不到。涼颼颼的晚風吹過院裏的灌木叢,偶爾發出的沙響讓人感覺整棟別墅甚是清冷。管家辛姨給一一倒了一杯熱茶,“方小姐,不好意思,風少爺一般不邀請客人進屋,都是在前院等待。等他簽完,我拿給你。”
一一微笑點頭,嘴裏說着“好的”,心裏暗自咒罵,甚麼意思啊?那我那天進去睡了一晚,難道哪天要殺我滅口嗎?這個李若風,怎麼那麼陰晴不定啊。說到陰晴不定,一一又想到之前查過的“關於五歲之前童年創傷對人格的潛意識影響”的相關數據,心情又變得複雜起來。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之後,李若風簽好字的合同終於被送了出來。一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香杉一號。車子發動前,余光中二樓陽臺上出現了熟悉的修長身影。
拜李若風所賜,一一躺到牀上的時候已經11點40。早八的高壓線反而讓小蝦米失了眠。輾轉反側,只是因爲李若風再沒有說過一句與工作無關的話,噢,甚至沒有再露一面。
他會是萬里阿兄嗎?他和萬里阿兄一樣高,他背影和阿兄好像,他叫自清散人耶,客房裏爲何會有那麼大的桃心水晶?普通男人會對桃心形感興趣嗎?
月色溫柔,湖水閃着銀光,柳樹下一個男子背身而立,發冠高聳,垂下的長髮及腰,腰間束一玉色革帶。一一試探着喊了一聲“阿兄?”,男子轉過身來,可是遠遠地並不能看清楚眉目,只有胸前的桃心閃着不應屬於瑪瑙的光亮。突然,光亮朝着一一的方向射過來!
一一驚醒,邊揉着腦袋邊摸索枕邊的手機。想想剛剛的夢,真夠抓馬的,我阿兄是奧特曼麼?怎麼還有光……手機顯示一條微信,李若風來的。經過昨晚一番拿喬的“表演”,一一對李若風的消息已經免疫了一半,多半又是想一出是一出折騰人的把戲。
“來香杉一號。10點。”
一一把手機扔到一旁,重重地倒回牀上。真是受夠了!我是某團跑腿的嗎?我也是有工作的好不好!把我當你私人助理了?雖然嘴上不情不願,手指已經點開了王業務的頭像,沒等說話,一一便收到了韓老闆的微信,“方依依,去趟香杉一號,聽風總安排。”
10點,一一一改往日乖學生的穿搭,一身黑色中長款皮衣,丹寧牛仔褲,深咖色的齊肩發,斜挎一個迷你黑色機車流浪包,手裏抱着一個牛皮紙袋,準時出現在李若風家門口,大有既然你陰晴不定,那我也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沒等一一按門鈴,辛姨已經迎了出來。來到前院,只見李若風一襲羊絨大翻領,湖藍色緞面底,丹橘色嵌花晨袍,早已靠在自己昨晚坐的藤織椅上,13寸的平板正躺在桌面的支架上自動播放着甚麼。支架旁邊,一杯濃縮咖啡已經見了底。一一挺了挺後背,又裹了裹皮衣,暗忖着,“真是死裝哥啊,這個天兒偏要在外面坐。哦嗼,不會又是不想讓我進屋吧?”
“風總早!”心裏雖然老大不樂意,臉上總歸還得笑嘻嘻。李若風沒有擡頭,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劃拉着。一一有點悻悻的,把牛皮紙袋往李若風眼前一放,“風總,您的那份合同。”李若風一頓,把手從平板上拿下來,擡起頭,冷冽的雙眼蒙着一絲疲憊,眼下臥蠶處兩條淡淡的烏青。不過李若風的心情好像是不錯,露出讚賞的笑容,雪白整齊的牙齒顯得整張臉和氣不少,一一一瞬間晃了神,有種看到冰山融化的感覺,彷彿那些刻薄又惜字如金的微信不是他發的。
李若風站起身來,順手拈起桌上的平板,A4紙大的平板到他手裏又像個小玩具一樣,連帶站在桌邊的自己也好像成了一個過家家遊戲裏的玩偶。
“實習生不錯嘛,辦事挺利落的。”李若風拿起咖啡杯,彎下腰湊近一一,悄聲說:“還錢也挺有實力的,不拖泥帶水,”說着衝着一一淺淺地wink了一下,繼續道:“喫早飯了嗎?”那聲音很暖,暖到足以融化一一心中之前所有的怨氣。
“沒有。”聲音一出口,一一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軟的兩個字與自己今早來之前的態度截然相反,這樣的聲音不應該出自一個一身皮衣,機車流浪風的cool girl之口。
“那咱們一起?”李若風發出邀請,一一卻沒有挪動,不自在地不知應該做甚麼反應,李若風見狀,拉着一一的小臂,大步流星地往屋裏走去。一一反應不及,不得不踉踉蹌蹌地小跑着跟在後面。
和李若風一起坐在餐廳,不同於上次一個人用餐,這次的一一明顯有點拘謹。李若風的早餐異常單調,4顆水煮蛋,少許西藍花,全麥麪包,都是一一不愛喫的。僅剩的酸奶,還是無糖的。李若風看着對面意興闌珊的姑娘,偷笑了一下,故意說“這麼挑食啊?”一一正不情不願的掰開一顆雞蛋,剛想咬一口蛋清,聽見對面的嘲笑,擡頭尷尬對視了一下,喃喃道:“我咽不下去蛋黃。”
李若風笑意不明,伸手拿過一一手裏的蛋黃,輕輕咬了一口,剩了半個丟到酸奶碗裏。“其實我也不愛喫,沒辦法。如果是煎的,我能喫一摞。”說着兩隻手比了一個誇張的高度。一一一下子被逗笑了,整個人也略微放鬆,比劃了一下桌前,大着膽子說道:“其實這些,我平時都不怎麼喫……你們有上鏡需求的人真的好不容易啊。”
李若風面露得色,身子朝一一探了探,挑了一下眉梢說:“怎麼樣?帥吧?”一一猝不及防,一時語塞,急忙掩飾着端起酸奶碗喝了一口,酸得直皺眉,無奈地閉上眼,睜眼間忍不住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兒,揶揄道:“確實不能喫煎的,已經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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