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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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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暮色徹底吞噬青冥村,連綿遠山的輪廓消融在濃稠的墨色夜色中。後山竹林靜謐得詭異,無風簌簌,枝葉輕顫,細碎的聲響陰惻刺耳。日間那道黏膩冰冷的窺視感雖已淡去,卻像一層刺骨薄冰緊貼衆人背脊,沉甸甸、涼絲絲,久久不散。整座山村陷入徹底的死寂,無聲無息,處處透着揮之不去的詭異。

警方佯裝收隊的計劃穩步推進。勘驗設備逐一打包封存,物證分類規整妥當,隊員們刻意放緩動作,眉眼間綴滿疲憊與無力,刻意營造出調查陷入僵局、無從突破的假象。暗處的監視者始終蟄伏觀望,全程靜默無聲,不異動、不現身,如同隱匿在夜幕深處的獵手,耐着性子審視警方的一舉一動,靜待衆人鬆懈。

趙亮佇立村口,晚風掀動衣角,微涼氣流掠過耳畔。他餘光緩緩掃過幽暗村落,錯落屋瓦沉陷在夜色裏,輪廓壓抑模糊,心底已然摸清兇手的內核底牌。對方最堅固的依仗,從不是天衣無縫的作案手法與無痕的現場處理,而是這座被他徹底掌控、徹底馴化的村落。村民二十年的集體緘默、本能盲從與深入骨髓的恐懼,成了他最穩固、最無解的天然掩體,也是他常年蟄伏、有恃無恐的終極底氣。

“撤掉外圍顯性布控,全員轉入暗處待命。”趙亮壓低聲線下達指令,語氣沉穩清冷,“他在暗,我們亦隱於暗。既然他死守村落、操控人心,我們便從人心處突破,徹底撕開這層密不透風的集體封口壁壘。”

日間的走訪流於表面,常年的威懾馴化,早已讓村民養成躲閃緘默的本能,絕不敢輕易吐露只言詞組。但夜色最易鬆動人心,白日裏刻意僞裝的麻木、統一敷衍的說辭,在深夜的靜謐鬆弛中,最容易徹底崩塌。

“入夜分組入戶,重點走訪三類人羣。”趙亮快速細化部署,精準鎖定突破目標,“六十歲以上老者、當年育有未成年子女的中年住戶,以及平日裏眼神躲閃、刻意迴避最嚴重的村民。”

老者親歷完整過往,見證了五年連環怪事與後續的全員封口,手握最多隱祕內情;爲人父母者更易共情枉死少年,心底多半藏着常年煎熬的愧疚,心理防線最易鬆動;而那些過度躲閃、反應過激的村民,距離真相最近,也是被恐懼束縛最深的知情者。

“記住,只聊舊事、不碰命案,只談故人、不談死亡。”趙亮再三叮囑,精準規避村民的心理戒備,“絕口不提骸骨、紅繩、私刑審判,只溫和問詢二十年前村裏的年輕人,探尋那些莫名消失的孩子的蹤跡。循序漸進,慢慢瓦解他們根深蒂固的防備。”

全員迅速領命,藉着濃重夜色悄然分散。車輛車燈全數熄滅,對講機調至靜音模式,整支隊伍褪去白日凌厲鋒芒,腳步輕緩無聲,徹底融入山村的沉沉暗夜。

夜幕籠罩下的青冥村,比白日更顯陰森死寂。狹長巷道空空蕩蕩,無燈火、無人聲、無犬吠,就連尋常的蟲鳴蛙啼都徹底絕跡。家家戶戶院門緊閉、窗欞嚴遮,不透半縷微光,宛若無人居住的荒宅。整座村落如同一座沉睡多年的荒冢,層層老屋之下,深埋着塵封二十年的罪惡與祕密,壓抑得令人窒息。

趙亮與蘇雅潔組隊,緩步走向村中心最老舊的宅院片區。這裏是青冥村最早的聚居地,房屋牆體斑駁、排布擁擠,住戶皆是紮根村落數十年的本土老人,也是當年所有詭異事件最完整的親歷者與旁觀者。

兩人選定的第一戶人家,院門低矮破舊,木門紋理腐朽開裂。院內立着一棵枯敗的老棗樹,枝椏光禿扭曲,在夜色中張牙舞爪,如同無數乾枯鬼爪,滿是陰森。院落死寂寒涼,無半點燈火生機。趙亮擡手輕叩木門,清脆的聲響在空蕩巷道層層迴盪,過後便是無邊沉寂,遲遲無人應答。

“有人在家嗎?我們是派出所工作人員,過來覈對老舊戶籍信息。”蘇雅潔放軟語調,音色溫和輕柔,褪去刑偵工作的凌厲壓迫感,以最尋常的核查名義試探溝通。

院內依舊死寂,無腳步聲、無應答聲,看似空無一人。但趙亮目光銳利,清晰捕捉到門縫深處晃動的淡影,還有隱約透出的細碎呼吸——屋內分明有人,正緊貼門板,屏息凝神,偷聽門外所有動靜。

“屋內有人。”趙亮側身低聲示意,語氣篤定,“不是不在,是不敢開門。”

他沒有繼續叩門施壓,也沒有高聲逼迫,只是靜靜佇立門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穿透厚重木門傳入院內:“我們不追責、不抓人。今日前來,只爲查清二十年前兩名失蹤少年的下落,還給他們一份遲到的清白。他們真切來過、活過,不該被徹底抹除,不該連姓名與過往都無人銘記。”

話音落下,院內傳來一聲短促慌亂的抽氣聲,轉瞬便被強行壓抑,徹底暴露了屋內人極致的緊張與惶恐。

漫長的沉默後,老舊木門被極其緩慢地拉開一道窄縫。一名白髮老婦人探出頭來,半邊面容隱在陰影中,眼底盛滿惶恐與警惕,眼珠慌亂飄忽,始終不敢正視兩人。她衣衫單薄破舊,雙手死死攥緊衣角,指節繃得泛白、凸起僵硬,單薄的身軀抑制不住地輕顫,連肩頭都微微抖動。

“警官……沒啥好說的。”老婦人嗓音乾澀沙啞,帶着難以壓制的顫音,語氣慌亂敷衍,“年頭太久,我記性差,啥都記不清了,你們去別家問吧。”

“老人家,我們只問兩句,不耽誤您時間。”蘇雅潔愈發溫和,耐心安撫對方緊繃的情緒,“零幾年的時候,村裏是不是有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憑空消失了?沒有遷出記錄,沒有死亡登記,就這麼沒了蹤跡。”

這句問話落地的瞬間,老婦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面色慘白如紙,強撐的鎮定徹底崩塌。她瞳孔驟縮,眼皮瘋狂跳動,腦袋慌亂左右搖晃,語速極快地機械重複着說辭,僵硬麻木,完全是提前背熟的標準答案,毫無個人情緒。

“沒有、沒有!村裏從來沒有過!你們記錯了、問錯了!”

她情緒驟然激動,雙手死死抵住門板,用力想要合門。趙亮眼疾手快,輕輕抵住木門,未強硬施壓、未對峙逼迫,只是沉靜凝視着她,緩緩開口:“你不是記不清,是不敢說。”

短短一句,精準戳破她最後的僞裝,擊潰了她緊繃二十年的心理防線。老婦人渾身劇烈一顫,雙腿發軟、身形微踉蹌,眼底深藏的恐懼徹底潰湧,濃烈的慌亂與絕望席捲整張蒼老的面容,再也無從遮掩。

“警官,求你們別害我……別問了,真的別問了……”老婦人帶着濃重哭腔,語氣卑微絕望,近乎哀求,“提那兩個人會遭殃,真的會死!這是村裏的禁忌,誰提誰出事,沒有例外!”

“是誰讓你們遭殃?”趙亮精準抓住破綻,沉穩追問,“是村裏的人,還是那個藏在暗處、掌控着所有人的人?”

僅此一問,老婦人瞬間失語。她眼神驟然渙散空洞,似觸碰了此生最深、最恐怖的禁忌,猛地咬緊牙關、抿緊雙脣,任憑再三溫和追問,再不肯吐出半個字。只剩拼命搖頭,滿臉極致的絕望與畏懼,整個人被無形的恐懼裹挾,徹底崩潰。

就在這一刻,左右相鄰兩戶的院門幾乎同時被拉開。幾名中年村民快步走出,面色冷硬陰沉,神情高度統一,臉上無多餘情緒,只剩麻木的固執。他們一言不發、目不斜視,迅速圍攏上前,無明顯攻擊性,卻帶着不容置喙的阻攔姿態,死死堵住院前所有通路,悄然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警官,老人家年紀大、腦子糊塗,別爲難她。”靠前的中年男人口吻生硬冰冷,態度疏離強硬,“村裏早年的舊事,沒人能記真切。你們總揪着陳年舊事不放,沒有意義,也沒必要。請你們儘快離開,別再打擾村民生活。”

“我們只是正常入戶走訪、覈查戶籍信息。”蘇雅潔微微蹙眉,耐心解釋,“覈實失蹤人口、梳理過往臺賬,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村裏無人失蹤。”男人語氣愈發強硬,說辭標準工整、毫無破綻,儼然經過無數次統一培訓,“當年山洪離世的人均有正規登記、有據可查,除此之外,全村人都安然無恙,不存在莫名消失的人,你們查不出任何線索。”

標準化的否認說辭落下,更多住戶接連推門而出,十餘村民迅速聚攏在街巷,老少混雜,人人神情冰冷、態度統一,滿臉麻木戒備,無一人流露異色。

無人喧譁、無人爭執、無人對峙,整條街巷死寂沉沉。衆人只是默默靠攏、層層圍堵,以沉默完成集體封口。他們不主動衝突、不刻意對抗,卻以最頑固的方式,徹底阻斷警方的問詢與調查,溫柔且強硬,死寂又偏執。

趙亮緩緩環視衆人,望着一張張被恐懼浸染、寫滿固執與麻木的面孔,徹底洞悉了這場對峙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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