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若蜉蝣 （1/2）

生若蜉蝣

生活變得平靜無波，父親享受着他的天倫之樂，母親終日木訥，而我再也不用止嵐叮囑，便隔三差五去他那裏，喫他拿出的一些不知爲何的藥。不過喫過那麼兩次，我就感到這藥其實就是爲了加深我的幻覺，可我每日還是會醒，所做之夢不過是之前那些，看起來止嵐還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我又一次醒來，喫着我熟門熟路偷出來的糕點，看着蹙眉的止嵐，還沒將糕點嚥下去便模糊不清道：“你這個……這個藥，還要試多少次啊？我感覺還是之前的那個……那個藥汁效果好一點，這一次的乾花不僅效果不好還不好喫……”

我看見少許的糕點碎渣掉了下來，猛地捂住嘴巴，竟一時覺得有幾分尷尬。看着止嵐依舊在沉思，無動於衷，我默默鬆了一口氣，手腳利落地將那碎渣拂去，然後將糕點嚥下，才忍不住問道：“止嵐大人，你在找甚麼啊？是誰中了幻覺醒不過來嗎？你可以把他叫醒啊？就像上次叫醒小狗那樣。”

止嵐終於看向我，探究問道：“可你爲何能自行醒來？”

“睡好了就醒來嘍，”我自以爲說了好笑的話，卻見止嵐仍舊蹙着眉，我忙收斂了笑容，拿起一塊糕點遞過去，採了新鮮桂花做成的桂花糕，清甜軟糯，讓人吃了一塊想喫第二塊，“止嵐大人，你嚐嚐這個。”

我想着估摸着他又要說這是凡間的食物，正想勸說一番，卻見他看了看糕點，又看了看我，伸出手。纖長的手捏住糕點，像拿着上好玉器，有種說不出的清逸好看。但我感覺他還是不太想碰這所謂的凡間的食物，只遲疑着，小小地咬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雙眉微微舒展，瞬間來了精神，不住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凡間的食物很不錯吧？你不喫不知道錯過了多少，我要是你，就在這個院子裏再種點蔬菜，然後去山上打打獵，還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看看外面都是甚麼樣子，嚐嚐天下的美食……”

“那你爲何不去？”止嵐放下不過咬了一口的糕點，啜飲清茶，風撩動他的髮絲，他在寥寥熱氣裏垂眸，漫不經心問道。

我垂頭喪氣道：“我又不是神仙，又不能想去哪就去哪，而且我不喫東西就會餓死，我也沒有那麼多銀子，而且我走了，小狗怎麼辦？”

我看着已經長大了一圈的小狗，腦中浮現的卻是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有一邊做飯洗衣一邊擦汗的二妮。

止嵐勾脣道：“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卻還要爲了塵埃困頓。”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我不大高興。

已是深秋，更深露重，早起也不像盛夏那般容易了，爲了能按時赴約，我早早便睡了，然後習慣了黑燈瞎火時醒來。我如之前那般潛入廚房，找了些喫的，點了火準備熱上一熱，卻有人拍了怕我的肩膀。我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驚恐地轉頭，看見的是家中幫廚的臉。

我鬆了一口氣，看着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我又緊張起來問道：“你在這裏做甚麼？現在……現在還早，你們不用來這麼早吧？”

“我怎麼能不來早呢？”膀大腰圓的幫廚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了起來，“小姐要喫甚麼跟我說不就行了，怎麼還要親自動手？”

“不用了，你……你忙你的吧，我等下就走。”我不安地看向蒸籠，不知是不是因爲天氣越來越冷，這水也燒得越來越慢。

我感到幫廚靠了過來，我轉身戒備地看向他，我想走，這喫食我不想要了，可是他擋住了我的去路。

“忙甚麼，我不忙，我可是專門爲了小姐你起了個大早，看着小姐你每天只能到廚房偷東西喫，我心疼啊，我爲你生氣啊，氣得喫不下飯睡不着覺。”

他步步緊逼，我退無可退，我想直起腰桿，聲音卻帶上了哭腔：“你讓我出去，我……一會兒我母親和父親該起來了……”

“誰會起得這麼早啊，你看看你，長得跟只小貓似的，真可憐，要不你跟着我，保證你以後喫飽喝好，絕不會再餓着。”

他說着就要撲過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一瞬間本能地蹲下，從空隙裏鑽了出去，頭也不敢回就要狂奔而出。手臂卻被一把抓住，巨大的力道將我整個人朝後拉去，我摔在一個有溫度的東西上，摔在了幫廚的身上。

他一把摟住我的腰，他身上的濃郁的油煙味鑽入我的鼻息，我的腦子轟然炸開。我瘋了一般掙扎，揮舞手臂，嘴中不住地叫喊，他用手捂住我的嘴，肥膩的手散發着濃郁的油煙味。

我捶打他，推開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微微擡起了上半身，我看見瘋狂吐着熱氣的蒸籠，伸手胡亂抓住，一把將它拉了過來，拉向幫廚那張獰笑的臉，各種喫食連着熱氣騰騰的蒸籠都打在幫廚的臉上。

幫廚瞬間疼得大叫，抓住我的手也鬆動了，我像是入水的魚就要逃走，起身卻被絆了一下，這眨眼的時間，我感到幫廚那隻手如巨蟒般纏住了我的腳踝，往後一拉，我整個人朝地面倒去，一個鋥亮的東西在餘光裏閃過，是菜刀。

“燙死我了，你這個臭丫頭，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你在這家裏不過就是個臭要飯的，要不是我們給你剩的那點喫的你早就餓死了，你還敢燙我，哎喲！”

幫廚痛罵完倒吸一口冷氣，就要把我往後拖，我拼命拿另外一隻腳去踹那隻手，卻無濟於事，我攀着竈臺，摸到了案板，抓住了菜刀，不要命地朝後揮去。

我閉着眼大叫着揮舞菜刀，等再睜眼時我看見幫廚捂着自己的胳膊，鮮血嘩啦啦落了一地，驚恐地大喊：“殺人了，殺人了！”

我渾身顫抖，我聽見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還有粗重的呼吸，我轉身奪門而出，在跑出院門時，我看見院中的屋子裏紛紛亮起了燭火，甚至鄰里的屋子裏也有火光閃爍。我瘋了一般衝出鎮子，將帶血的菜刀仍在了路邊。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晚秋的風如冬日般凜冽，刀子一般颳着我的臉和口鼻。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站在槐樹村，面前是二妮的家，月光下的村落靜謐無聲。村中多是貧苦人家，簡陋的屋子一如兒時我所居住的那般，只是二妮的家，我還沒進去過。

因爲窮苦連口喫的都是奢侈，所以二妮早早就被嫁了出去，只是嫁到的人家也是一貧如洗，她的日子甚至不如從前。她不讓我去她現在的家，她說家裏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實在不方便，但是我知道她不想我進去那破落的屋子，不想我被她如今那些見錢眼開的家人盯上。

我只能無措地站在村邊，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二妮住的那間屋子的門動了，我忙躲到一邊。藉着月光，我看見二妮躡手躡腳地開門出來，又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然後去了廚房。很快煙囪飄出了炊煙，屋子裏卻沒有點亮燭火，她只能藉着月光與火光，起早貪黑地幹活。

我的身體冰冷，眼眶卻灼熱，我在身上摸索一番，只摸到幾個銅板。我又將頭上僅有的一枚簪子拔了下來，蝴蝶花樣的銀簪，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那是母親唯一送我的禮物，是那一日我們從村裏搬到了鎮上時，在鎮上的攤販中買來的。那時母親很開心，可是很快她就想起了釉明，她也不再開心，她說她恨我。

我將這僅有的東西放在廚房的門口，然後走開了，我跑過鬼打牆林，衝進了老槐樹林，終於來到了那個院子。月光皎潔，藍霧瀰漫，釉明的聲音忽遠忽近。可是小狗跟着我，我可以從幻夢裏醒來，它要是陷入了幻境，想醒來可不容易。我抱着它躲到了不被迷霧佔據的小亭裏。

我抱着它蜷縮在小亭的一角，它安慰似的舔了舔我的手背，秋末初冬，冷風瑟瑟，它乖巧地縮在我的懷裏，我終於尋到一絲平靜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