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魯樹的「尋根文學」 （1/2）

尋根文學……

這對於蕭英來說，毫無疑問是他頭一回聽到的文學詞彙。

這其實也不怪他，在前世的時候，80年代初，過度學習西方現代派文學與受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影響形成的雙重作用，使得知青作家們深感文學與民族文化傳統的斷裂，希望擺脫政治的單一敘事，渴望構建能與世界對話的文學。

理論的標誌來源於1985年韓紹功發表的《文學的「根」》，明確提出文學創作應植根於民族文化土壤的主張。現在才1978年，連傷痕文學都只露了點苗頭，反思文學連影子都不知道在哪，更別提尋根文學了。

至於爲甚麼魯樹現在提出來，雖然不能清楚地告訴任何人，但他自己心裏清楚，他要摻雜私貨了。

文學對國民的影響具有潛移默化的作用，如果關於一些文學理論的定義，你不去掌握的話，就會被別的人掌握。

魯樹帶着2026年的知識，去看過去的五十年，他自認爲自己所看到的東西要比當下的任何一個人可能都看得全面，因爲這是看着答案再做題。

所以他要去搶奪對於「根」的定義，反正他心裏覺得蕭英或許是他目前所能依託的最好的對外宣傳途徑。

蕭英好奇地問道：「甚麼叫尋根文學？」

前世的尋根文學，那些人認爲根在巫蠱、野性、原始生命。

所以韓紹功會追問「絢麗的楚文化到哪裏去了？」、李航育在找尋中原規範之外的「諸夏、荊楚和吳越文化」、鄭萬龍把黑龍江視爲自己「生命的根」和「小說的根」。鄭毅則沿黃河遊歷山西，尋訪文物之餘還翻閱各家縣誌。阿城雖說自己不擅長立論，但意在通過主動將自我和文學「限制」在中國文化之中而獲得「自由」。

他們認爲民族文化之精華更多地保留在中原規範之外，因爲規範的、傳統的「根」大都枯死了。

同時1970年代以降的考古重大發現，參與了「尋根」思潮中「文化中國」論述的建構，爲尋根文學在反思與批判民族主流文化的基礎上，尋求非規範文化的歷史訴求提供了知識依據。

進而形成了一個共有的學術邏輯，那就是中華民族和中國文明最根本的特徵是大一統，但是大一統在塑造了光輝燦爛的古代文明同時，又拖累了中國文明走向現代化的腳步，想要走向現代化，就必須克除大一統的封建觀念。

牛逼，這羣人是真他媽牛逼，他們這一尋根，恨不得直接幹到公元前221年以前。

這怕不是叫尋根，得叫挖根。

中國自夏商起，經由軍事-宗教閉環迴路、周禮-宗室開枝散葉、秦對統治結構和抽象符號的統一，終由西漢憑藉反暴政和抗匈奴敘事，又經過數百年的集成，總計上千年的時間才勉強構造了那個古老的共同體。

然後這幫人要挖了，因爲不挖，中國文學就不能走向世界，走向文明，真是一羣天才。

魯樹就不一樣了，整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幹嘛？一羣人學馬爾克斯把腦子都給學壞了，馬孔多他媽的能和中國一樣嗎？

甚麼叫根？

魯樹看着蕭英，一字一句地說道：「尋根文學的根，根在人民的勞動、生存、互助、抗爭當中，如果讓我來寫一部小說，看似在寫一個偏遠山村，但『根』不在奇風異俗，而在土地改良、梯田修建、祠堂變夜校、赤腳醫生盡全力守護全村。這纔是真正的『根』，它不是古人留下的鬼魂，而是人民在土地上留下的手印。」

「所以你的意思是，尋根，尋的就是人民？」

「對，中國文學的創作必須要根植於中華民族的文化土壤當中，我寫《給阿嬤的情書》表達的是潮汕地區的文化土壤，所以能引起粵東廣大讀者的共鳴，我寫《變臉》，是藉着巴蜀地區來表達中國共有的文化，幾千年了，中國的文化已經融合在了一起，從東北到華北，從東南到西南，從華南到西北，不同的地方或許有不同的習俗，但是卻有共同的文化，那就是中華文化。」

已經有共識的東西，一羣天才非要從當中去挖，媽的，怎麼不去挖河姆渡文化？去挖山頂洞人文化？那還寫個雞毛文學，去考古算了。

「還有呢？」

「尋根不是爲了向後看，而是爲了向前看，根不是用來考古的，根是有生命力的東西，是用來生長的。我一直認爲中華文化很強，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求大同、精忠報國、捨身取義、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些文化纔是真正蘊藏着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紮根土地但不沉溺過去，直面苦難但不販賣傷痕。真正的尋根，不是爲了在廢墟里翻找祖先的骨頭，而是在廢墟上，重建一座能讓後人遮風擋雨的房子。」

蕭英大受震撼，但是他眼前被推開了一扇明亮的大門，門裏的世界他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一條路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腳下。

「魯樹同志。」蕭英拍案而起，幾乎是用吼出來的聲音說道：「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甚麼？」

「你一定要寫一篇以尋根文學爲主的文學理論文章，去系統地闡述一下你對尋根文學的研究。」

「我？」魯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對。」蕭英一臉興奮的說着，「在當今的中國文壇，很多人都不知道路到底該怎麼走，如果你能寫一篇尋根文學的理論文章，那麼你一定能給中國的文學青年們指出一條路來。」

「呵呵。」說着，蕭英又坐回了椅子上，越看魯樹他是越喜歡，這個名字沒叫錯。

「我有一個老朋友，他現在是中大的革委會主任，我認爲以你目前的水平，完全可以到中大中文系當一位老師，屆時我會大力推薦你的。」

「魯樹同志，農村雖然好，可是我覺得對於你來說，還需要更廣闊的天地，或許從潮汕走出來，對你來說反而是更好的事情，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