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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舊敵未遠,新局初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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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楚死了的消息像插了翅膀的野火狂風,沒幾日便席捲了整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鑽入繁華都城深宅大院的書房,也飄進偏遠山村樵夫的耳中。

有人歡呼雀躍,燃放僅存的鞭炮;有人失聲痛哭,祭奠被他害死的親人;有人難以置信,反覆追問細節;也有人麻木無動於衷,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名字壓在頭頂。但無論如何,那個曾經如噩夢般籠罩四方、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名字,終於連同其野心,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下。

可於我而言,這一切勝利的喧囂、時代的更疊,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和意義。

叔叔終究還是走了,他沒能看到這片被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重新發芽的景象。

我親手將叔叔安葬在舊桃原深處,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那是他最喜歡的位置,他說過,坐在這棵樹下,能看見整個山谷的風景變幻。春天有漫山遍野的爛漫山花,夏天有鬱鬱蔥蔥的清涼樹蔭,秋天有掛滿枝頭的香甜野果,冬天有覆蓋萬物的純淨白雪。一年四季,都是好光景,都是平靜時光。

如今,他長眠於此,與這好光景永伴。

「叔叔,」我跪在墳前新立的石碑前,將一壺他生前最愛的濁酒緩緩灑在黃土上,輕聲說,彷彿怕驚擾他的安眠,「你好好歇着。外面的風雨,暫時停了。以後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小雪靜靜地站在我身後半步,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將手搭在我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肩上,傳來一絲溫暖的堅定。衛甜蹲在一旁,拔着墳邊新生的雜草,低着頭,眼圈紅紅,始終不發一言。行遙客靠在遠處另一棵樹的樹幹上,抱着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劍,仰頭望着被槐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甚麼,或許,是在回憶與師父曾經的某次對飲。

山風從谷底盤旋而上,穿過樹林,帶來青草、泥土和淡淡野花的清新氣息,吹乾了眼角的溼痕。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叔叔第一次帶我來到這裏的那天。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前面那道陡峭的山崖邊,衣袂飄飄,指着下方雲霧繚繞、宛如世外桃源般的谷地,用一種充滿憧憬和釋然的語氣對我說:「看,張揚,只要心無掛礙,跨過我們腳下這道山澗,就能擺脫外面所有的紛爭,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我們後來無數次跨過那道山澗。可外面的紛爭,那些權力的傾軋、人性的貪婪、資源的爭奪,卻如跗骨之蛆,如影隨形,從未真正擺脫過。

或許,只要人還在,紛爭就根本無從徹底擺脫。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紛爭中守護住一些東西,然後,繼續前行。

「走吧,」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肩膀上的手輕輕落下。

「去哪兒?」衛甜擡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回去,」我望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那條掩映在樹林中的小路,「回山裏的木屋去。叔叔還有些舊物留在那兒,得去收拾收拾。那裏……也有很多回憶。」

我們一行人,循着來時依稀可辨的路跡,默默往回走。一路無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遙遠鳥鳴。悲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但並肩而行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暫時在舊桃原邊緣,靠着小雪醫廬不遠的地方,簡單安置了下來。彷彿一種無言的約定,我們需要在這片叔叔選擇的安寧之地,舔舐傷口,整理心緒,然後,決定下一步的方向。世界正在劇烈變化,餘波未平,而我們,是這餘波中的一部分,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

衛甜說要把木屋重新修一修。屋頂漏了,牆壁也歪了,行遙客幫忙砍了幾棵樹,小雪負責打掃。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們忙活,心裏空落落的。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腳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望着遠處連綿的山巒發呆。

「張揚,」小雪走過來,遞給我一碗水,「喝點水吧。」

我木然地接過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清水的涼意順着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心頭的沉鬱。碗沿還沾着她的手溫,我摩挲着粗糙的陶碗,目光依舊渙散。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道,聲音裏透着小心翼翼的關切。

「沒事,」我說,聲音乾巴巴的,「就是有點累。」

她沒有再問,只是在我旁邊坐下,安安靜靜地陪着我。這種陪伴,比甚麼安慰的話都管用。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着,聽着遠處衛甜和行遙客砍樹的咚咚聲,以及風吹過林梢的沙沙響。

傍晚的時候,木屋修好了。衛甜站在門口,叉着腰,得意地說:「看看,跟新的一樣!」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臉上沾着泥灰,笑容卻格外燦爛。

確實跟新的一樣。屋頂換了新的茅草,厚厚實實地鋪了一層,牆壁重新加固過,用藤條和木樁牢牢捆緊,連門窗都刷了一遍新鮮的樹脂,在暮色中泛着溫潤的光澤。小雪還在門口種了幾株野花,紅紅黃黃的,花瓣上還帶着晶瑩的露水,看着就讓人心裏暖和。

「晚上喫甚麼?」行遙客問,他擦着額頭的汗,將斧頭靠在一旁的柴堆上。

「我去採些野菜,」小雪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你們等着。」

衛甜坐下來,看着我,忽然說:「張揚,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的表情難得嚴肅起來,眉頭微微蹙着。

「甚麼怎麼辦?」

「就是……以後啊,」他撓撓頭,似乎在想怎麼措辭,「叔叔不在了,咱們總得有個打算吧。」

我垂着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角,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膚,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半晌才低聲說:「我不知道,先……先這樣過着吧。」

「那可不行,」衛甜說,聲音提高了些,「你還記得叔叔臨終前說的話嗎?」

我怎麼會不記得,那畫面像刻在骨頭上一樣,一閉眼就撞進腦海裏。鮮血的腥氣彷彿還在鼻尖縈繞,叔叔冰涼的手指緊緊攥着我的手,那股力道至今仍殘留在我掌心。

那天,叔叔躺在血泊裏,握着我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我說:「真正在乎我的人已經不多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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