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塵埃落定，長河飲馬

「叔叔——！！！」

我的悲嚎撕心裂肺，撕裂了喧囂的戰場，直衝鉛灰色的雲霄。滾燙的淚水瘋狂湧出，模糊了眼前血紅的一切。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只剩下心臟被撕裂的劇痛和無邊無際的冰冷仇恨。我輕輕放下他猶有餘溫的身體，緩緩站起身。

雙手，死死地、幾乎要捏碎劍柄般攥緊了神空之劍。劍身似乎感應到我滔天的悲憤，開始發出低沉而持續的鳴顫，清光流轉。

我擡起赤紅如血、佈滿瘋狂與毀滅的眼睛，死死鎖定遠處那個黑色的身影，然後，如同離弦之箭，又如同撲向火焰的瘋蛾，將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悲痛、無盡的仇恨，灌注於雙腿，朝着卡梅楚瘋魔般衝去！

「我要你償命——！！！」

卡梅楚轉過身，面對狀若瘋虎的我，只是報以一聲輕蔑的冷笑，隨意地擡手，又是一掌拍出，黑氣翻湧。然而，這一次，神空之劍的劍光驟然暴漲！

清冽如秋水，迅疾如驚雷的劍光一閃而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嗤」聲。

卡梅楚拍出的那隻手掌，齊腕而斷，掉落在地，手指甚至還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愣住了，驚愕地低下頭，看着自己光禿禿、正在噴湧黑色血液的手腕，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這是甚麼劍？！」他的聲音變了調。

「殺你的劍！」所有的怒火與仇恨，在此刻伴隨着僅存的一絲爲叔叔復仇的理智，轟然傾瀉而出。神空之劍與我心意相通，光芒更盛。

我一劍刺出，簡單，直接，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劍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的護心鏡，正中胸口。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踉蹌後退，終於倒在地上。他掙扎着，用剩下的那隻手撐地，還想爬起，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瘋狂。

但我的第二劍已經到了。接着是第三劍，第四劍……我不知道自己刺出了多少劍，腦海裏只有叔叔倒下的身影，只有他最後的話語，只有一片血紅的復仇之火。直到他瞪大着眼睛，徹底停止了動彈，身體幾乎被劍氣攪碎。

戰場，忽然安靜了。

殘存的敵人看着倒下的主帥，看着手持光芒漸熄、卻宛如魔神般的我，最後一絲鬥志徹底崩潰，發一聲喊，四散逃竄。

戰鬥，結束了。

我渾身脫力，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泥濘血污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炸開。手中的神空之劍「噹啷」一聲掉落在旁。

周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和傷者的呻吟。然後，彷彿延遲了許久，倖存的同伴們從掩體後、從屍堆中站起，他們看着我，看着卡梅楚的屍體，眼中漸漸燃起狂喜的火苗。這火苗迅速蔓延，最終化作震耳欲聾、響徹荒原的歡呼與痛哭。

我們贏了。

卡梅楚死後，亂世並沒有像童話般立刻結束，陽光普照。

他的餘黨還在各地負隅頑抗，那些被釋放出來的魔物失去了統一指揮，反而更加肆虐，小規模的衝突和戰爭仍在四處蔓延。但有甚麼東西已經不同了。壓在所有人心頭的那座最黑暗的大山被移開了，我們有了喘息之機，更有了清晰的希望和前進的方向。

我們把叔叔鄭重地安葬在舊桃原，那個他曾祕密帶我來過無數次的地方。那裏青山疊翠，環抱如臂；流水潺潺，清澈見底；繁花似錦，四季不敗；綠樹成蔭，鳥語婉轉。這是他生前唸叨了無數次的、夢想中遠離一切紛爭的安居之所。墓碑很簡單，只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位真正的守護者」。

衛甜真的用積蓄在舊桃原入口處的路邊，開了一家不大卻乾淨溫暖的客棧，名叫「歸途」，專門收留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人，給他們一碗熱湯，一張牀鋪。行遙客在隔壁搭了個更簡陋的棚子，開了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酒館，終日似乎都泡在酒罈邊，醉眼朦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雙醉眼一旦睜開，見到不平之事，他的劍依然會第一時間出鞘。小雪依舊守着她那間小小的醫廬，銀針與草藥爲伴，日夜忙碌，救回了無數在亂世裏掙扎的脆弱性命。繁星整日跟在她身邊，遞藥碾草、認穴辨症，沉默而專注地學習着，漸漸也學得了一身紮實的醫術，能獨當一面了。

至於我，我還在走。

這世上的路還很長，未盡之事還很多，需要走下去、需要幫助的人更多。我帶着神空之劍，帶着叔叔以生命傳遞的遺志，帶着衛甜、行遙客、小雪、繁星，以及所有幸存同伴們的希望，繼續往前走，去平息那些餘燼，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偶爾在跋涉途中停下來，坐在山石上或篝火邊，會想起許多往事。

想起叔叔第一次見到我，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問我「你有父母嗎」的那天。想起他牽着我，穿過密林，第一次來到舊桃原，指着那道清澈的山澗說，只要心無旁騖地跨過去，就能暫時逃開外面所有的紛爭與煩惱。想起他在溪邊被追兵所傷，鮮血染紅溪水，卻用力推開我，讓我快跑。想起他生命最後時刻，看着我的眼睛，吐出的那句耗盡他一生感悟的真心話——「你就是拯救了我的『山心』」。

我沒有讓他白死，也沒有讓任何一位在這場戰鬥中逝去的同伴白死。他們的血，澆灌了這片土地，讓希望的種子得以萌發。

這世道還會混亂很久，陰影並未完全散去。可只要我們還在，只要還有像我們一樣的人願意爲了光明而站出來，握緊手中的武器或工具，就永遠還有希望。

也許在很久以後的未來，我們會真正找到一個地方，或者創造出一個時代，那裏沒有無休的戰爭，沒有無辜的殺戮，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也許，那樣的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可那又怎樣呢？

只要腳步還在向前走，路就還在延伸，希望就永不熄滅；只要珍視的夥伴還在身邊彼此扶持，勇氣便生生不息；只要胸膛裏還有一口氣在，我們便絕不會放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