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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故地重遊,告慰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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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矇矇亮,我們就出發了。

山路依舊熟悉,只是兩旁草木更顯蔥蘢。走到舊桃原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木屋還在,雖然更顯陳舊,卻依然倔強地立在那裏。老槐樹還在,枝葉比記憶中更加茂盛,投下大片陰涼。叔叔的墳還在,靜靜臥在樹下。墳上長滿了齊膝的青草,綠油油的,生機勃勃,星星點點開着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黃黃白白的,在初夏的風裏輕輕晃着腦袋,樸素又好看得很。

我跪在墳前,點燃紙錢,橘紅色的火苗跳躍着,吞噬了粗糙的黃紙,騰起縷縷青煙。我又斟了三杯酒,緩緩灑在墳前溼潤的泥土上。「叔叔,」我對着墓碑低聲說,彷彿他就在面前聽着,「我成親了。媳婦是小雪,您見過的,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以後我們會好好過日子,相互照顧,生兒育女,把咱們老張家的根扎穩。您放心。」

小雪也在我身旁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輕輕觸地。「叔叔,」她的聲音清晰而柔和,「我是小雪。我會照顧好張揚的,管着他喫飯穿衣,不讓他胡來。我們會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您放心。」

一陣風慢悠悠吹過,老槐樹肥厚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回應。細碎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變成晃動的光斑,落在墳頭的青草和野花上,暖暖的,也落在我們身上。

我站起身,伸手將小雪也拉起來,然後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我們一起望着遠處的山谷。山谷裏,漫山遍野的野花正在盛放,紅的像燃燒的火焰,黃的像沉澱的陽光,紫的像天邊褪下的霞錦,鋪展開來,隨着山勢起伏,就像一幅巨大而鮮活的織錦畫,絢爛奪目。

「真美。」小雪嘆息般地說,眼睛被這片花海點亮。

「是啊,」我點點頭,「叔叔最喜歡這個地方。他說過,看着這些花,就覺得甚麼煩惱都能忘了。」

我們在墳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說小時候我調皮,跟着叔叔掏鳥窩結果摔了個大馬趴;說我和小雪第一次見面,她如何伶牙俐齒跟我鬥嘴;說我們以後打算把這木屋稍稍修葺一下,偶爾來住住,也算是個念想;說等有了孩子,要帶他來給爺爺磕頭……說着說着,太陽就漸漸西斜,顏色變成了溫潤的蛋黃般的光,暮色像稀釋了的墨汁,慢慢從四面山谷瀰漫上來,把整個舊桃原裹得軟軟的、朦朦朧朧的。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天快黑了,該回家了。」

她點點頭,手自然而然地伸過來,與我相握。

我們沿着來時的蜿蜒小逕往回走。走出山谷隘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的餘暉正發揮最後的熱力,把整個山谷染成一片輝煌的金紅色,連那些野花都彷彿在燃燒,美得驚心動魄,讓人心醉神迷。

「叔叔,」我在心裏默默地說,彷彿他能通過這山川聽到,「我會好好活的,帶着小雪一起,活得踏實,活得敞亮。你放心吧。」

一陣山風從山谷深處盤旋着吹過來,清涼潤澤,裹着青草被曬過的清澀氣息和野花殘留的甜香,輕輕繞在我們身邊,拂過面頰。恍惚間,我彷彿聽見叔叔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混雜在風聲裏,輕輕說:「好孩子。」

我笑了笑,眼角有些溼潤。轉過身,不再回頭,握緊小雪溫暖的手,踏着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大步向前。

前方,燈火初上之處,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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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我和小雪都老了。

時光像一把溫柔的銼刀,磨平了棱角,也染白了雙鬢。我們的頭髮早已如霜似雪,背也像被歲月壓彎了的竹枝,微微佝僂着,連走路都得互相攙扶,慢慢挪着步子。可有些習慣,幾十年未曾改變。我們還是每天清晨互相攙扶着去河邊散步,看日出如何染紅天際;傍晚並肩坐在院子裏,看日落如何收斂光華;夜裏,如果天晴,依舊要挪着躺椅,看星星如何一顆顆點亮夜空。

衛甜的客棧早就交給了小乙。小乙成了沉穩幹練的掌櫃,娶了個賢惠能幹的媳婦,生了兩個虎頭虎腦的兒子,一家人把客棧經營得有聲有色,熱鬧非凡。衛甜自己呢,嫌客棧太吵,早就搬到了我們隔壁的小院,每天雷打不動地來找我下幾盤棋。他棋藝沒見長,脾氣倒是沒變,輸了就耍賴悔棋,贏了就拍着腿哈哈大笑,聲音洪亮,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跟年輕時那個風風火火的他一模一樣。

行遙客的酒館還開着,門前的酒旗被風雨洗得發白,卻依舊迎風飄着。不過他年事已高,不再親自站在櫃檯後招呼客人了,僱了個老實勤快的小夥子幫忙打理。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坐在酒館門口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上,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喝上兩杯。他的酒量早已大不如前,喝上兩杯便滿臉泛紅,眼神迷離,可這份對酒的偏愛卻半分未減,常說「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偶爾,我和衛甜去看他,他能拉着我們聊上好一會兒,講些陳年舊事,大多已經講過許多遍,但我們依舊聽得津津有味。

繁星成了遠近聞名、備受尊敬的神醫,她的醫館門前總是排着隊。她憑着家傳的古法和對草藥的天賦直覺,結合多年鑽研,救了很多疑難雜症的病人,也收了不少心地純良的徒弟,將醫術悉心傳授。她一直沒有嫁人,把所有的熱情與心血都獻給了治病救人這份事業。我和小雪常拄着柺杖去看她,她看見我們,總是立刻放下手中的藥杵,擦乾淨手,給我們泡上她珍藏的花茶,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問我們身體可好,絮叨着要給我們把把脈。

夏絲在位四十年,勤政愛民,將巴爾品治理得井井有條,國力強盛,成了這片大陸上人人稱道的強大國家。格蘭特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邊,既是忠誠的臣子,也是體貼的伴侶,幫她處理繁重的朝政,分擔壓力,直到她安然退位,將權柄交給賢能的繼任者。退位那天,她卸下鳳冠霞帔,只穿着一身簡單的布衣,帶着滿臉上這些年積攢下的無盡辛酸與甘苦,還有釋然的輕鬆,登門來找我。她握着我的手,眼神清澈如初:「張揚,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沒有拒絕我,謝謝你幫了我,也幫了巴爾品。」

我搖搖頭,看着眼前這位褪去帝王光環、眼角佈滿細紋的老友:「是你自己幫了自己。你有仁心,有魄力,這個國家是你和格蘭特,還有所有百姓一起努力的結果。」

她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故友的溫暖與坦誠,和很多年前,那個在困境中向我求助的少女的笑容,依稀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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