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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11章 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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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別動。」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沙啞,低沉,帶着長年累月缺乏與人交談的乾澀。

翻本站住,呼吸放緩。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突然舉動。

身後立着一個人,距離他不過七八步。那人身上的黑袍破爛不堪,沾滿泥污和某種暗色的漬跡,下襬已經碎成條狀。花白的頭髮像久未梳理的亂草似的披散着,遮住了部分面容。臉上滿是刀刻般的深重皺紋,鬍子拉碴,看起來像是個流浪已久的老人。

可當翻本的目光對上對方的眼睛時,心裏驀地一凜——那雙眼睛很亮,亮得銳利,亮得清醒,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點寒星,完全不像一個垂暮老人該有的渾濁樣子。

他手裏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翻本。

「使徒的人?」他問,聲音依舊沙啞。

翻本點點頭,沒有否認:「翻本。」

那人又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在他腰間的制式佩刀和略顯風塵但整齊的裝束上停留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複雜的疲憊。

「又來了一個,」他說,語氣聽不出是歡迎還是厭惡,「前面兩個,一個死了,一個跑了。你倒是有本事,能找到這裏來。」

翻本迎着他的目光,問:「你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單純很久沒報過自己的名字。然後,他開口道:「我叫沈七。這裏,」他略微擡手,指了指周圍,「是我的地方。」

「這些品石是你的?」翻本看向那堆黑色的石頭。

沈七搖搖頭,動作很慢。「不是我的,是我守的。」

翻本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守?」

「對,」沈七確認道,聲音平穩下來,「守了三年了。每個月清理兩次,不讓它們往外長,不讓它們漫出這片土丘。你前面那兩個人,一個不聽勸,仗着有點本事,非要往洞穴深處走,被品石裏的東西弄死了。另一個……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跑了。」

翻本看着他被歲月和孤獨侵蝕的面容,問:「品石裏的東西?」

沈七沒有立刻回答。他默不作聲地挪動腳步,走到品石堆前,彎腰,仔細挑選了片刻,撿起一塊表面隱隱泛着暗紅色光澤、約莫巴掌大小的品石,轉身遞到翻本面前。

「拿着,感覺一下。」

翻本接過石頭。入手依然是沉甸甸的,那股溫熱的觸感更明顯了。石頭在他手裏似乎微微發燙,而且溫度並非恆定,忽高忽低,帶着一種緩慢起伏的節奏,像是在……呼吸。他收斂心神,集中注意力於掌心,過了幾息,忽然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脈動,咚……咚……間隔很長,像是沉睡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感覺到了?」沈七問,目光緊盯着他的臉。

翻本點點頭,將那種令人不安的脈動感牢記心底。「裏面有東西。」

「那就是品石的種子。」沈七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陳述殘酷事實的平靜,「每一塊品石裏面,都藏着一顆種子。石頭長到一定時候,或者受到外力撞擊,就會裂開,種子就會掉出來。只要條件合適——大多時候甚至不需要甚麼特別條件——它就會長成新的品石。你毀掉一塊,種子已經掉出來了,可能已經長成十塊。你毀掉十塊,那些散落的種子可能已經長成一百塊。這東西,永遠毀不完,只會越毀越多。」

翻本看着手裏這塊似乎蘊藏着生命的黑色石頭,忽然覺得它在動。不是石頭本身在移動,而是裏面的東西,那所謂的「種子」,似乎在微微掙扎,想要頂破這堅硬的石殼,呼吸外面的空氣。一種莫名的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翻本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連忙彎下腰,將石頭輕輕、平穩地放回地上,動作謹慎得如同放置易碎的瓷器,像是生怕用力稍大,就會驚醒裏面的東西。

「這東西……從哪兒來的?」他直起身,看向沈七。

沈七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石壁,看向了更深處。然後,他擡手指了指腳下。「從地底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好讓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聽起來更可信些。「這整座土丘下面,全是品石。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不只是這座土丘,這片沼澤的地下,到處都是。你踩的每一塊看似堅實的土地,下面可能幾尺深的地方,就有品石在緩慢生長。它們是自己長出來的,從地底下,一點一點往上拱,往上冒。你挖掉表面一層,下面還有一層,更深,更多。你毀掉眼前這一堆,旁邊、下面,又會悄無聲息地冒出新的一堆。」

翻本想起了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橫一道,豎一道,層層疊疊。「那些刻痕……是你記的?」

沈七點點頭,臉上掠過一絲麻木的疲憊。「每次清理掉一批,就在壁上劃一道。三年了,幾百道。可品石從來沒有真正少過,清理掉一批,很快就又長出一批。永遠清不完,也永遠劃不完。」

翻本沉默了片刻,潮溼陰冷的空氣彷彿更重了,壓在他的肩上。然後,他擡起眼,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你爲甚麼守在這裏?一個人。」

沈七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洞壁邊,背靠着冰涼粗糙的岩石,慢慢滑坐下來,閉上了眼睛,彷彿這個簡單的問題抽走了他不少氣力。

「我們沈家,」他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傳承已久的沉重,「世世代代守在這裏。從幾百年前,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開始了。我爹守,我爺爺守,我爺爺的爺爺也守。這是我們的命,生下來就註定要做的事。」

他睜開眼睛,那雙過於明亮的眸子看向翻本,裏面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你們使徒才成立多少年?我們守這裏的時候,還沒有使徒這個名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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