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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12章 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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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站在那裏看着他,良久沒有說話。沈七的話與他所知的組織歷史略有出入——據他所知,使徒的淵源同樣可以追溯數百年——但這顯然不是眼下的重點。

然後,他問:「使徒……知道這裏的情況嗎?知道這些東西是自生的?」

沈七扯出一抹笑,那笑容裏滿是風乾的苦澀和濃重的嘲弄。

「使徒?他們知道甚麼?他們只當品石是某些邪徒從別處開採、煉製後運來的危險之物,以爲只要找到窩點、銷燬乾淨,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他們不知道,或者說,不願意相信,這些東西是自己從這片土地裏長出來的!是活的,會繁衍的,永遠也清不完!」

他越說聲音越高,帶着積壓已久的憤懣與無奈,最後幾個字在石室裏迴盪。喘了口氣,他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到翻本面前,兩人之間只隔着一臂的距離。

「你走吧。」沈七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帶着深深的疲憊,「這裏的事,你管不了,使徒也管不了,誰都管不了。這是這片土地的『病』,治不好的。」

翻本沒有動,目光平靜地回視着老人那雙過於年輕的眼睛。「你一個人,守得住嗎?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以後呢?」

沈七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隨即,他嘴角扯出一抹更加苦澀、甚至帶着點自嘲的笑。「守不住……也得守。總得有人做這件事,看着這些東西,不讓它們漫出去害更多人。能守多久,是多久。」

翻本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堆黑色的品石,掃過壁上累累的刻痕,最後落回沈七那張寫滿風霜與固執的臉上。然後,他開口道:「我幫你把外面、還有這些洞裏能看到的品石,清理掉。」

沈七猛地擡起頭,凝視着他,眼神裏瞬間翻湧起極爲複雜的情緒——有難以置信的感激,有深深的錯愕,有對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擔憂,或許,還有一絲久違的、看到援手時的微弱光亮。

「你……確定?」沈七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不是普通的清理,你看到那些種子了,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而且,這很危險,前面兩個人的下場……」

翻本點點頭,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我確定。能清一點,是一點。」

沈七也沉默了,目光在翻本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在衡量他的決心與實力。最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肩膀微微垮下一點,像是某種重擔暫時有人分擔了一角。

「好。」他說,轉身看向洞口的方向,「外面那些,還有幾個小洞裏的,確實該清一清了。堆積太多,再不處理,就要漫出土丘,流進沼澤水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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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本在土丘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沈七帶着他,走遍了土丘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所有已發現的洞穴。大大小小十幾個,有的入口隱蔽在灌木之後,有的則敞開着,像一張張黑暗的嘴。

每個洞裏都堆滿了沉甸甸的品石,有些堆積得幾乎要將洞口撐裂,黑色的石塊相互擠壓,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有些洞穴深處的品石已經自然裂開了,黑色的碎片和粉末散落一地,裂縫裏滲出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散發着一股混合了焦煳與鐵鏽的刺鼻氣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裏,令人頭暈。

「這些是已經『孵出來』的,」沈七指着一片狼藉的地面,聲音平靜無波,「外殼裂開,種子脫落。有些種子掉到洞穴的積水裏,會順着石縫滲入地下水流,然後被帶到沼澤各處。飄到哪兒,就在哪兒紮根,長成新的品石。所以你看,這東西,怎麼可能清得乾淨?你清得了這裏,清不了整片沼澤地下縱橫交錯的水脈。」

翻本蹲下來,用刀尖小心地撥開幾片較大的黑色碎片。黏膩的液體下面,露出幾顆米粒大小、微微鼓起的顆粒,半透明的質感像極了凝固的膠水,內部隱約有暗光流轉,泛着一種非自然的詭異光澤。

沈七說,那就是品石的種子,剛脫離母石不久,還沒開始生長。翻本用隨身攜帶的油布,小心地包裹了幾顆,收進懷裏貼身的暗袋。他需要帶回去一些實證。

第二天,他們開始正式清理。沈七教他處理品石的正確方法——絕對不能直接用蠻力砸碎。那樣做,外殼崩裂的瞬間,裏面的種子會四處飛濺,只要有一顆存活,後患無窮。必須用高溫焚燒,將品石連同內部的種子一起徹底燒成灰燼。土丘背風處有一個專門的焚坑,坑壁被常年灼燒得變成了釉質般的暗紅色,這是沈七的祖輩挖掘並一直使用至今的。

整個白天,翻本都在彎腰搬運那些異常沉重的黑色石塊。他一塊塊將它們從洞穴深處搬出,搬到焚坑邊,再狠狠擲進坑底。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內衫,混合著洞內沾染的灰塵,貼在皮膚上。沈七也沒閒着,他收集乾燥的灌木枯枝和一種耐燒的苔蘚塊作爲燃料。

傍晚時分,堆積如山的品石終於全部入坑。翻本擦去額角不斷滴落的汗水,點燃了坑邊浸了油脂的引火物。

火焰轟然竄起,迅速吞噬了最上層的品石。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噼啪作響,那是品石外殼在高溫下爆裂的聲音,偶爾夾雜着更尖細的、彷彿甚麼東西被燒盡的嘶鳴。

黑色的濃煙滾滾升騰,卻被沼澤上空常年不散的厚重霧氣裹住,散不開,只得在土丘上方盤旋、積聚,遠遠望去,像一隻懸浮於沼澤之上的、不祥的黑色巨手。

第三天清晨,火勢漸熄。所有的品石都化爲了灰燼。焚坑裏只剩下厚厚一層灰白相間的粉末,質地細膩,帶着高溫灼燒後的餘溫。一陣晨風吹過,坑邊的灰燼被捲起,打着細小的旋兒,飄散在潮溼清冷的空氣裏,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回泥濘的地面,或融入渾濁的水中。

翻本站在焚坑邊,低頭看着那片灰白,心中沒有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無力感。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些東西,燒掉眼前這一批,地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數不清的,還會繼續生長,冒出一批又一批,循環往復,永無止境。這是一場註定無法勝利的消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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