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13章 筆記

沈七走過來，站在翻本身邊，同樣沉默地看着焚坑。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往常更加沙啞：「你走吧。能做的，你已經做了，這裏剩下的事，你幫不上更多的忙了。回到你的使徒去，報告這裏的情況……雖然他們多半不會信，或者信了，也無能爲力。」

翻本轉過頭，看着老人被煙火燻得更加憔悴的側臉，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不只是一味清理長出來的，而是去找這東西的根源？找到它最初是從哪裏開始、爲甚麼能這樣無限生長的原因？然後從根上斷了它？」

沈七聞言，先是一怔，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他嘴角扯出一抹帶着無盡無奈與認命的苦笑，搖了搖頭。

「找過了。怎麼可能沒找過？我爹找過，我爺爺找過，祖上肯定也有人找過。往沼澤地下深處挖，挖到幾十丈深，挖出來的，還是品石，而且越往下，個頭越大，質地越沉，那股『活氣』越明顯。根本挖不到頭，看不到底。」

他看着翻本，目光彷彿穿透了他，看向了沈家無數代先人徒勞的背影。「你以爲這是一條可以挖盡的礦脈？不是的。年輕人，這東西……是活的，它有『根』，但不是一條根，是無數條，盤根錯節，深深紮在這片沼澤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可能連着更深處我們無法想像的東西。你挖掉一根，它旁邊會悄無聲息地長出十根，你挖掉十根，可能喚醒了一百根。這不是挖掘能解決的事情，永遠挖不完，也挖不絕。」

翻本沉默着，目光投向遠處霧氣瀰漫的沼澤地。然後，他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那如果……不是用挖的呢？如果找到那個『根源』的具體所在，用別的辦法……」

沈七猛地轉回頭，定定地看着他，眼神裏混雜着驚訝、長久疲憊帶來的麻木，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歲月磨滅了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期許。

「怎麼？」沈七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你想去找那個『根源』？」

翻本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沈七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彷彿壓垮了許多東西。「年輕人，我勸你，別去。那不是人力該去探尋的地方。我爺爺在筆記裏提過只言詞組，關於更深處……去了的人，沒有一個能回來。不是死了，就是瘋了，或者……變成了別的甚麼東西。」

他轉身，準備離開焚坑，走了幾步，卻又忽然停下，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孤獨而沉重。他猶豫了片刻，彷彿在進行某種內心掙扎，最終，還是慢慢轉回半邊身子，沒有完全面對翻本，聲音壓得很低：

「不過……你要是真打定主意，非要去碰那不該碰的，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沈家口口相傳，到我這兒，也不知道還能傳多久。」

翻本凝神靜聽。

沈七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說出這句話需要莫大的勇氣：「這品石，其實不是完全自然長的……或者說，它現在的『長法』，是有人『養』出來的。」

翻本的眉頭驟然緊鎖：「養的？」

「對，」沈七確認，目光投向沼澤深處，「我爺爺的筆記裏，含糊地提到過。很久很久以前，早到沈家還沒開始守在這裏的時候，有人在這片沼澤深處，做過一件『事』。從那以後，品石就開始瘋長，再也遏制不住。而那個人……筆記裏說，不是普通人，是『會術法』的人。」

「術法？」翻本咀嚼着這個詞。在他所受的訓練和認知裏，這世界只有武技、體術、以及一些利用自然材料調配的藥物或機關，所謂「術法」，更像是鄉野怪談或古老傳說中的詞彙。

「對，」沈七點點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這世上，除了你我會的功夫，還有一些早已失傳、或者隱匿極深的東西。會術法的人，能做一些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移山填海談不上，但影響一地風水、催生或遏制某種『活物』的生長……恐怕是可以的。我爺爺推測，那個人，當年在這裏布了一個局，一個讓品石能自己生長、繁衍、永不枯竭的局。至於爲甚麼這麼做……筆記裏沒寫，我爺爺也不知道，或許，那人自己也沒料到後果如此可怕，又或許，這本就是他的目的。」

翻本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焚坑裏那層薄薄的灰燼上，久久沒有言語。霧氣繚繞，帶着灰燼的餘味鑽入鼻腔。

然後，他問：「那個人……是誰？有甚麼特徵？筆記裏還提到別的嗎？」

沈七搖搖頭，這次搖得很緩慢。「不知道名字。筆記裏只形容，是個『穿紫袍的人』，身形看不真切，面容也模糊，但術法手段極高。他在沼澤深處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具體做了甚麼，沒有記錄。只說他離開之後不久，品石就開始從這片土地裏冒出來，一開始很少，後來越長越快，直到沈家先祖不得不開始『守』在這裏。」他頓了頓，補充道，「『紫袍』在那個年代，也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色彩。」

說完，他走到翻本身邊，拍了拍年輕人結實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充滿了告誡的意味。「走吧，年輕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楚，反而活得不安生。糊塗一點，有時候是福氣。」

翻本沒有動，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顯然沒有被這番勸告動搖。他擡起頭，看向沈七：「那本筆記……你爺爺的筆記，現在還在嗎？」

沈七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他會執著於此。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點點頭：「在。一直收着，在我住的地方。」

「能借我看看嗎？」翻本直接問道，語氣禮貌但不容拒絕。

沈七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彷彿在評估這個年輕人的決心背後所隱藏的一切。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沼澤的風穿過土丘灌木的聲響。許久，老人再次深深嘆了口氣，這一次，嘆息中除了無奈，似乎還有某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