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16章 焚石 （1/2）

翻本從豎井裏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最後一點餘暉從洞口斜射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渾身被汗浸透，衣服貼在身上，沾滿黑灰和石屑。

沈七抱着膝蓋坐在洞口邊等着他，頭埋在臂彎裏，聽見動靜猛地擡頭，看見他出來，眼睛倏地睜大，瞳孔裏映着天光，愣了一下，隨即踉蹌站起。

「你……你出來了！」他聲音沙啞，上前兩步，「你找到甚麼了？」

翻本從懷中掏出那塊石頭，遞過去。石頭仍有餘溫，暗紅流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沈七接過來，指尖碰到時一顫，臉色一下子變了，從蒼白轉爲死灰。

「這……這是甚麼？」他聲音發抖，幾乎握不住。

「品石的根，」翻本說，抹了把臉上的灰，「所有的品石，都是從這塊石頭上長出來的。它就在井底裂縫裏，活着。」

沈七捧着那塊石頭，手抖得厲害，石頭彷彿有千斤重。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目光像要把它刺穿，然後擡起頭，看着翻本，眼眶漸紅。

「你……你怎麼找到的？那井底……我爹下去過三次，都說到底了，只有石頭，沒有別的……」

「井底有一道裂縫，很細，藏在石縫裏，」翻本說，「它就在裏面，像在等人來拿。」

沈七低下頭，看着那塊石頭，暗紅光映在他臉上，皺紋如溝壑。他眼眶忽然紅了，水光浮動，嘴脣哆嗦着。

「幾輩子了……」他喃喃道，聲音哽咽，「我爹找了一輩子，我爺爺找了一輩子，我太爺爺挖斷了腰……都沒找到，以爲只是個傳說……你……你怎麼……」

他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後半句話堵在嘴裏，再也說不下去，只低頭看着石頭，淚珠滾下來，砸在石面上，嗤地一聲輕響，化作白汽。

翻本沒有說話，靜靜站着。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本事，是運氣，是僥倖。是沈家幾代人替他挖了那口井，替他清了幾百次品石，替他守了這麼多年，用命鋪了路，他才能走下去，找到它。那石頭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壓着無數亡魂。

「把它燒了，」翻本說，打破了沉默，「根燒了，品石就不會再長了。」

沈七擡起頭，淚痕滿面，眼神卻茫然：「燒了？這……這東西能燒？」

「總得試試，」翻本說，「否則留着它，品石只會越長越多。」

沈七捧着石頭，沉默了很久，胸口起伏，彷彿在權衡甚麼。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定了定，站起身，走到焚坑邊。坑裏的餘燼泛着暗紅的光，像沒徹底死去的眼睛，偶爾蹦出幾點火星。

沈七把石頭輕輕擱在餘燼上，石頭與灰燼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彎腰從柴堆抱來乾柴，都是曬得發脆的枯枝，添在坑裏，堆成小山。然後他取火摺子，吹燃，湊近柴堆。

火苗「騰」地竄起來，貪婪地舔舐枯柴，木柴在火裏噼啪炸響，火星子四處亂跳，如金蟲飛舞。那塊石頭躺在烈焰中央，被火舌包裹，卻紋絲不動，既不發燙也不裂開，暗紅流光依舊，像一尊冰冷的佛，靜靜地臥在火舌之中，任其灼燒。

沈七和翻本站在一旁，看着它燒。火光照亮他們的臉，忽明忽暗，影子在洞壁上晃動。

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柴添了三次，火勢始終旺盛，可那塊石頭還是那樣，一點變化都沒有，連顏色都沒變淡，彷彿火只是拂過它的虛影。

沈七的臉瞬間沉了下去，眉峯擰成了一個結，眼裏的希望一點點熄滅。

「燒不掉，」他說，聲音乾澀，「這東西不怕火……凡火根本動不了它。」

翻本的眉頭皺了起來，盯着火中石頭，暗紅光在焰色中依然醒目：「那怎麼辦？還有其他法子嗎？」

沈七搖搖頭，肩膀垮下去，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我不知道……我爹沒說過，我爺爺也沒提過。他們只說要找到根，可找到之後……沒人知道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而清晰，如冰珠落玉盤。

「當然燒不掉。這是我用術法煉出來的東西，凡火怎麼可能毀得掉？」

翻本和沈七同時轉過身，動作僵硬如木偶。

身後立着一個人，不知何時來的，悄無聲息。一身暗紫錦袍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襯得面白無鬚，五官端正得近乎刻板。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束在玉冠中，連鬢角都沒有半分凌亂。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冷如深潭。

沈七的臉色變得慘白，嘴脣哆嗦，手指一鬆，石頭差點掉落。

「你……你是……」他聲音發顫，如見鬼魅。

那人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好久不見，沈家的人。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大概見過我。那時他和你一樣，不信我，後來……他信了。」

沈七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柴堆，險些跌倒：「你……你還活着？這不可能……」

「活着，」那人說，語氣平淡如敘常事，「術法到了我這個境界，活幾百年不算甚麼。歲月於我，不過流水。」

他目光轉向翻本，上下打量，如觀器物：「你就是那個下去的人？不錯，有點本事，能活着找到『心核』。我布的那個陣，藏得很深，陣眼就是這塊石頭，一般人連靠近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