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4章 裂痕加深 （1/2）

格洛瑞亞的恢復期比預期短了兩天。

拆掉最後一次敷料的時候，醫生檢查了創口癒合情況，說接口部位的生物組織和義體之間已經創建了穩定的連接，不需要再包了。格洛瑞亞活動了一下左臂，從屈肘到伸直的幅度比上一次複查時更大。她說「謝謝「的時候，聲音比平時稍快了一點，像是終於可以回到原來的節奏裏去。

大衛站在診室門外，通過半開的門看到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好，左臂自然地垂在身側。他等她走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都沒有說話。

走出診所的時候，格洛瑞亞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開。然後她轉頭看向大衛。

「你不用每天都往這邊跑了。「

「我知道。「

「學校那邊怎麼樣？「

「還行。「

格洛瑞亞沒有繼續問。她轉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大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一段距離，確認她的步幅均勻、重心沒有偏移，然後轉身朝反方向走去。他沒有算過自己每天傍晚走那段舊公路需要多長時間，但他已經不需要刻意思考路線了。身體的節奏會帶着他走，在拐過第二個彎道之後就知道下一步該落在哪裏，在路燈照到路面邊緣時就知道距離修車鋪還有多遠。

他走到修車鋪門口的時候，捲簾門半開着。裏面的燈亮着，工作臺上攤着一些新的零件，幾根線纜整齊地捲成一圈放在桌角。林遠坐在工作臺後面，面前放着一塊拆開的電路板，正在用鑷子夾一根細線放到焊點上。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問大衛今天怎麼來了，只是在那根線放下之後說了一句：「桌上有新的零件，還沒分類。「

大衛走到工作臺旁邊，把那堆新零件移到空出的桌面上，然後蹲下來開始分揀。他的動作比一週前快了一些，手指對螺栓和接口的辨識速度已經不需要經過思考。林遠偶爾會擡頭看他一眼，但不會停留太久——每次確認他還在那個位置、還在做那件事之後就會重新低下頭，處理自己手裏那批設備直到工序暫告一段落，才把鑷子放下。

「你母親那邊恢復得怎麼樣？「

「已經拆敷料了。醫生說不用再包了。「

「那她可以回工地了。「

「大概下週。「

「你打算繼續來嗎？「

大衛沒有回答。他手裏拿着一顆螺栓，在燈光下翻了個面，確認了螺紋的走向，然後放進了對應的盒子裏。「會來。「

林遠沒有再問。他重新低下頭，把另一根線從電路板上取下來，放到桌面上分類。修車鋪裏安靜了幾分鐘，只有金屬零件落入塑料托盤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風從捲簾門的縫隙裏灌進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打着轉，把一些細碎的灰塵吹到了牆角。

大衛把那一堆新零件分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了看工作臺上的那塊電路板——線纜的走向已經被林遠拆開了一部分，有些焊點被清理過，但整塊板的佈局還沒完成重組。

「需要幫忙嗎？「

林遠擡頭看了他一眼。「你焊過電路板？「

「學校實驗室做過幾次。「

「那你過來，把這幾根線的焊點補一下。用細焊絲，電流別開太大。「

大衛走過去，在工作臺前坐下來，拿起焊槍。他的動作不算熟練，但每一次下手都很準，沒有因爲手生而出現多餘的停頓。他把第一根線焊好之後放下焊槍，檢查了一下焊點的形狀和光澤，然後拿起第二根線繼續。林遠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認他的手法沒有偏差，然後站起來，走到鋪子另一邊，把一條空出來的工作臺面整理乾淨，把散落的工具歸攏到原位。

沒有人說話，但這種安靜不是沉默。工位上的停頓和接續、工具歸位時的落點高度、腳步的節奏——這些細節構成的默契比對話更自然。

索拉克斯從後院走進來的時候，手裏拿着那把舊鏈鋸。它在牆角放了一段時間，表面多了一層細微的灰塵，但鋸條的張力仍然保持在調整好的狀態。他把鏈鋸放在工作臺上，看了一眼大衛正在焊接的那塊電路板，沒有停留，轉身走出了鋪子。

大衛焊完最後一根線，放下焊槍，把電路板推到林遠面前。林遠看了一眼焊點的質量，沒有評價，只是把板子放到了一邊，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塊新的遞了過去。

那天晚上大衛比平時多待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沿着舊公路支線依次亮起，在他前方排成一條斷續的光線。他走到第一個拐彎處的時候，感覺到口袋裏有甚麼東西在發燙——不是灼燒的那種燙，是持續的溫度，像是一枚被握在掌心太久的硬幣。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了口袋裏的數據卡。他以爲溫度來自卡片和手機並排靠在一起產生的餘溫，但等他取出卡片時，發現它只是常溫。

他把它放回口袋，繼續走。

修車鋪裏，林遠在工作臺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他沒有打開那個抽屜，只是站在那裏，隔着木板感受從內部透出來的溫度——比周圍空氣高出約兩三度，像是某個沉睡的機械部件正在緩慢地從待機狀態向啓動狀態過渡。他站了片刻，確認溫度穩定、沒有急劇上升，然後回到工作臺前坐下。

第二天下午，大衛來的時候帶了一把改錐。是學校機械課上配發的工具，握柄處有一些摩擦留下的痕跡。林遠接過那把改錐，翻看了一圈，看到握柄末端的型號標識已經被磨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沒有問大衛爲甚麼帶這個來，直接收進了工具架的空格里，然後從架子上取下另一把螺絲刀遞給大衛，算是交換。

那天大衛拆的是一臺舊式的康陶通信終端。外殼上的散熱格柵已經變形了，幾顆固定螺栓鏽在孔位裏，拆解難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他沒有硬擰，先往螺紋處滴了一點潤滑油，等了幾分鐘，再去試着轉動。第一顆花了五分鐘才鬆動，後面幾顆逐漸順暢起來。他拆開外殼之後清理了內部的積塵，把線纜逐根取下，按照規格分類收好。拆到第三層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塊小型的存儲模塊，沒有被拆走，仍然固定在主板上。他把它取下來放在桌面上，繼續拆剩下的部分。

林遠走過來，拿起那塊存儲模塊看了看，然後放進了抽屜裏。他沒有說那是沒用的還是有用的，大衛也沒有問。

第四天的下午，大衛拆完了一整臺通信終端，把所有零件按類別收好之後，看到工作臺上放着一把舊鉗子——手柄的防滑層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鏽蝕的金屬表面。他拿起那把鉗子看了看，把它放回工作臺上。晚飯前他說了一句「這把鉗子還能用，只是手柄需要重新包一下「，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做出了判斷。

林遠正在整理工具架，沒有轉頭。「那就包一下。架子下面有防滑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