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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3章 持續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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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瑞亞出院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把夜之城上空的霓虹光暈壓成了一層均勻的暗紫色,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裝進了一隻半透明的容器裏,壓得密不透風。陽光沒有透下來,風也比前幾天大,吹得街道兩旁的塑料遮陽棚嘩嘩作響,邊緣的固定件被來回拉扯了好幾次,發出金屬疲勞的吱嘎聲,但始終沒有脫落,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還在勉強支撐。梧桐路兩旁的排水溝裏積着前幾天雨水沖刷下來的雜色垃圾,幾片枯葉和一隻空飲料罐卡在格柵縫隙裏,風從上面吹過,在蓋板表面捲起一圈細小的氣流,把灰白色的細塵捲成短暫的渦流,又落回去。

大衛提前到了診所。他在門外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臺階邊緣的水泥已經開裂了,裂縫裏填着深色的塵泥,沿着臺階的走向逐漸收窄,從最寬的縫隙一直延伸到消失不見的地方。他沒有數裂縫有幾條,但他注意到它們之間的間距是均勻的,像是同一條裂縫被反覆修補、開裂、再修補之後留下的痕跡,每一次修補都沒有完全填滿舊的裂口,只是在上面疊了一層新的水泥,等它再次裂開。臺階左側有一根鏽蝕的金屬扶手,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凹坑,像是被無數隻手握過之後留下的磨損痕跡,每一道凹坑都被氧化層覆蓋着,深淺不一。

站了大約兩三分鐘,等到風把一輛卡車經過時揚起的塵土吹散之後,他轉身推開了診所的門。門軸發出短促的摩擦聲,不像老化的那種卡頓,更像是因爲長時間沒有人以同樣的力道推過它,軸芯重新回到被推開的位置時需要重新磨合。

前臺的女人還是同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扎得很緊,正在低頭看終端。聽到開門聲她擡了一下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看屏幕。她認得他,也認得他是誰的家屬,不需要問來意。桌面上擺着一個關閉的數據板,屏幕背面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從邊緣延伸到正中,像是被鑰匙或者數據線接口刮過留下的。

格洛瑞亞從病房裏走出來的時候,換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衣襬略微起了些球,是洗過太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左臂換了新的敷料帶,繃帶比之前更薄,邊緣整齊,貼着皮膚的部分沒有捲起的褶皺,比入院時那塊厚厚的紗布看起來更貼合。她的臉色比一週前好了不少,嘴脣不再那麼幹了,眼神不像剛入院時那樣容易散開,會在一處固定的位置上持續停留較長的時間。她看到大衛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只是動了一下,下巴微擡。「走吧。」

走出診所的時候風迎面吹過來,格洛瑞亞的頭髮被吹散了幾縷,幾縷灰白色的髮絲貼在她的顴骨上,她沒有伸手去攏,只是眯了一下眼睛,微微低下頭避開風的方向,把下巴稍微往領口裏收了收。大衛走在她左側,步伐自然放慢了半拍,配合她的步速,用身體擋住風來的方向。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他擋住風了,只是繼續走着,步頻沒有變化。

他們沿着梧桐路走了一段,沒有叫車,也沒有停下來等公交。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了,賣合成早餐的小攤前排着幾個人,熱氣從攤位的鐵板上冒起來,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色的蒸汽,然後迅速消散。油煙和加熱後的合成油脂的氣味在街道上擴散開來,經過一個人身邊時會在衣服上停留片刻,又被下一陣風帶走。有一個人邊走邊喫一種裹着合成肉和醬料的薄餅,包裝紙捏在手裏,喫完之後沒有找垃圾桶,把紙揉成一團塞進了外套口袋。一個穿黃色反光背心的工人蹲在路邊用螺絲刀拆一塊鬆動的地磚,螺絲刀的刀頭卡進磚縫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金屬刮擦聲,聲音不大,但在那段街區裏格外清晰。

「你這幾天有沒有去學校?」格洛瑞亞問。

「去了。」

「成績呢?」

「沒掉。」

格洛瑞亞沒有再問。她走了一會兒,眼睛看着前方路面上那些被風沙磨掉了中線標記的舊柏油路面,像是在確認自己每一步踩下去的路面有沒有鬆動。然後她開口:「你去看那個修車鋪的人了?」

大衛沒有否認。「去了幾次。」

「他讓你做甚麼?」

「整理廢料,修了一把舊鏈鋸。」

格洛瑞亞沉默了一下。她的腳步沒有放慢,但她的目光從路面移開了一次,短暫地落在街道對面某面牆上的剝落塗鴉上,邊緣捲起、顏色褪盡的塗鴉下方隱約能看到更舊的圖層,像是被時間一層層覆蓋過的記憶。「他有沒有說要你做甚麼別的事?」

「沒有。」

格洛瑞亞沒有再問。她走完了那段路,在一處公交站臺前停下了。站臺的頂棚破了一個洞,陽光從洞裏漏下來,落在水泥地面上,形狀像一片狹長的葉子,邊緣模糊,隨着雲層移動緩慢地變換着方向。她靠着一根支柱站着,風從頂棚的破洞裏灌進來,吹動了她外套的下襬。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向遠處一根廢棄的煙囪——煙囪頂部的裂縫斜着向下延伸,已經爬到了中段的位置,鐵質爬梯的橫杆有一段已經掉落了,在筒壁上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缺口,像缺失了一顆齒的梳子。她看了一會兒,直到公交車從遠處轉彎出現,才轉開目光。

大衛把格洛瑞亞送回公寓之後沒有多待。公寓裏的佈局和他離開時一樣,冰箱上貼着一張過了期的購物清單,紙面已經卷邊了,角落微微翹起,邊緣的膠帶失去粘性後浮在半空中。窗戶的密封條有點鬆了,灌進來的風把窗簾邊緣吹得微微晃動,在牆角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她不需要再拿甚麼東西——她坐在椅子上,正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支護手霜,擰開蓋子往指尖上擠了一點,動作很慢,但穩定——然後轉身下了樓。

接下來的三天,他的生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平衡。白天在學校上課,傍晚去修車鋪,天黑之前回到學校宿舍。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種作息,也沒有人問他爲甚麼每天傍晚都不在訓練室。林遠沒有給他固定的時間表,也沒有約定他必須出現。他只是在下課後沿着舊公路支線走過去,推開工地入口那扇已經被他開過多次的臨時鐵皮門,然後開始幹活。

第三天下午他拆了一臺康陶的舊式通信器。外殼有一道裂紋,電路板被焊接過不止一次,焊點堆棧的地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佈線佈局了,像是有人用焊槍在它表面反覆修補、反覆修改,卻沒有一次停下來把整塊板子清理乾淨重新走線。他沒有試圖修復它,只是在拆,把每一層結構分離開,把不同型號的組件分別歸入對應的分類格,把線纜按長度剪齊。他能分辨出哪些部分是原廠的,哪些是後來被人焊上去的,焊料凝固時形成的微小凸起、焊點周圍絕緣層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淺褐色邊緣,都在他用墟境讀取之前就已經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了。

修車鋪裏其他人幾乎沒有跟他交流過。索拉克斯有時候坐在門口,鏈鋸劍橫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修車鋪外面的碎石路上。但他的目光偶爾會短暫地移向大衛的方向,不是打量,是一種更輕的停頓,像是確認某件東西還在原位。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的時候會經過他身邊,步伐從不減慢或加速,但他會在走過之後確認自己放在架子上的某件工具的位置是否被動過——每次確認之後他都沒有去調整它。維裏迪安在第四天傍晚從院子裏進來喝水,在大衛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個扳手。用了不到十秒,又放回去。他沒有看大衛,大衛也沒有看他。但大衛注意到他把扳手放回原位時調整了方向,和取下時一致。取的時候是朝左放的,放回去的時候也朝左。維裏迪安走開之後,大衛低頭繼續拆手裏的設備,沒有去碰那個扳手,但他在心裏記住了那個扳手原本的方向,不再需要特意確認了。

第六天晚上,林遠坐在工作臺前,打開了那個抽屜。防靜電托盤還在原處,那枚暗紅色的腺體安靜地躺在裏面。他沒有碰它,只是拉開了抽屜。光線照進托盤,他看到種子的表面比上次看的時候多了一層極淺的暗金色光澤。不是反光,是他能感知到的層次變化,像是那種放在手裏捂久了之後表面會微微發亮的狀態。他關上抽屜,沒有拿出來,沒有稱量,沒有記錄。他只是確認了那份變化,然後讓它留在原地,繼續等待。

第七天傍晚,大衛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推開門的時候,肩膀上有一道白色的灰塵痕跡,像是蹭到了粉刷了一半的牆壁。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拍掉那道灰,直接走到了牆角那堆新運來的廢料旁邊。他翻出一臺舊設備,外殼是銀灰色的,側面印着一行幾乎磨平的串行號,線纜已經被剪斷了,剪口處的銅芯裸露在外,邊緣微微發黑。他蹲下來,把外殼拆開,開始整理內部的線路。動作比一週前更熟練,不需要停頓來判斷每一顆螺栓的擰向和每一根線纜的走向——當他擰下一顆螺絲的時候,手指已經知道了下一顆在哪裏的位置。

索拉克斯那天沒有坐在門口。他坐在鋪子裏面靠牆的金屬架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大衛正在拆解的那臺舊設備上,看了大約十分鐘。大衛沒有擡頭,但他感知到了那道目光,也感知到了它沒有移開。他沒有加快動作,沒有放慢動作,只是繼續保持着原來的節奏,把那一根根線纜理直、分類、剪齊。索拉克斯在十分鐘後移開了目光,站起來,從大衛身後走過,走出了後院。大衛仍然沒有擡頭,但他把那臺設備外殼的螺絲按照拆卸順序放在了桌角,每兩顆之間的間隔均勻一致,間距和上一臺設備相同。

大衛把最後一根線纜理直之後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時間,比平時晚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沒有急着走,站在原地把拆下來的零件重新裝回了那臺設備的外殼裏——不是修復,是復原,恢復到拆解之前的狀態。外殼合攏了,螺絲擰回去了,線纜接好了,只剩下剪斷的線頭沒有接上,因爲他不知道它們原本應該接在哪裏。外觀看起來像是從未被拆開過,儘管內部少了一段完整的線纜路徑。他把設備放回牆角,站起身來。

「今天有點晚了。」林遠說。

「路上耽擱了。」

林遠沒有問原因。他坐在工作臺後面,雙手擱在桌面上。「你母親最近怎麼樣?」

「還在恢復。左臂的敷料已經換了兩次。」

「傷口沒有感染?」

「沒有。」

大衛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鑽出了捲簾門。他沿着舊公路支線往回走,路燈在他身後成串亮起。他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那間鋪子的燈光從門縫裏滲出來,在砂土地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是有人在他身後點了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林遠在修車鋪裏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抽屜重新拉開。那枚種子安靜地躺在托盤裏,表面泛着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澤。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重新合上了抽屜。夜還很長。他沒有急着關燈,也沒有站起來去收拾那些工具,只是繼續坐在工作臺前,等着明天傍晚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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