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5章 暗金色的光 （1/2）

大衛回去之後睡了大半天。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牀尾，形成一道傾斜的光帶。他在牀上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胳膊搭在額頭上，指腹貼着皮膚，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和外界空氣之間的分界——那條界線很清晰，像是身體在告訴他你還活着，你只是需要休息。

他爬起來的時候，宿舍裏沒有別人。室友的牀鋪是空的，桌面上攤着一塊數據板，屏幕暗着，旁邊放着一隻喝了一半的合成飲料罐。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洗漱，換了一件乾淨的夾克，走出了宿舍。

他沒有去教室，也沒有去訓練室。他在學校的食堂裏坐了一會兒，吃了一頓不知道算午飯還是晚飯的合成餐，然後沿着主路走出了校門。門衛看到他出去的時候擡了一下頭，又低下去，像是已經不再好奇他每天傍晚去了哪裏。

他在修車鋪門口站了一會兒。捲簾門關着，但從門縫下面能看到光透出來——不是那種被打開了很久的光，是一種穩定的暖白色，像是有人開着燈，但沒有在急着忙甚麼。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然後擡手敲了一下門框。

裏面傳來椅子腿移動的聲音，然後捲簾門被推了起來。林遠站在門後面，手裏沒有數據板，沒有工具，像是他剛纔只是坐在那裏等着，沒有在做別的事。他看了大衛一眼，側了側身讓出空間。

「進來吧。」

大衛彎腰鑽進去。鋪子裏的佈局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樣，牆角那堆新送來的零件已經被分類過了——不是他自己做的，是林遠做的。工具架上的工具位置也變了，幾把扳手被重新排列過，縫隙比之前更均勻了。大衛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去找活兒幹，他站在鋪子中間，沒有走向牆角那堆廢料。

「今天沒有廢料要整理。」林遠說，「有另外的事。」

大衛看着他。

「你上次去那個通信基站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路邊有一些廢棄的設備？」

「有幾臺。外殼生鏽了，不是通信設備，像是車輛底盤。」

「那些東西有用。我需要有人去看一下那些底盤還能不能拆出零件。」林遠說，「那個位置離基站不遠，你知道在哪。」

「一個人？」

「一個人。」林遠說，「工具在後院車裏。」

大衛沒有問「爲甚麼要我去」，也沒有問「爲甚麼你自己不去」。他轉身走向後院，推開那扇鐵皮門，那把舊鏈鋸還在牆角，他沒有看它。他走向那輛皮卡，拉開車門的時候，副駕駛座上放着一把扳手和一把小的撬棍——不是全新的，但他用得上。

他開了一個小時左右。路線和他昨天走的基本一致，只是在距離基站大約三公里的地方，他看到了路邊那幾臺廢棄的底盤。外殼已經被風沙打磨得失去了原有顏色，表面覆蓋着一層灰白色的氧化層，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均勻的啞光。他把車停在路邊，熄火，下車，開始檢查第一臺底盤的結構。

那臺底盤鏽得不算太深，有幾根橫樑還能用，懸掛系統的連桿也沒有完全腐蝕。他蹲下來，用扳手試了試螺栓的鏽蝕程度，確認還能擰動之後開始拆。他沒有計時，沒有趕，只是在拆。他把可用的零件一件一件地卸下來，放在地上，按類別擺好。他把幾根還能用的連桿單獨放，把已經鏽穿的底盤部分推回原處。

他拆完第二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看到遠處的舊公路上有一輛越野車正在駛過，車速不快，在路基上捲起一道灰白色的塵帶。他沒有停下來看那輛車，也沒有加快或放慢動作，繼續蹲下去拆第三臺底盤的懸掛組件。越野車的引擎聲從遠處逼近，又逐漸遠去。他沒有擡頭確認它經過了多遠才轉向別的方向。

他回到修車鋪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把那幾根可用的連桿和零件從後鬥搬下來，放在修車鋪門口的碎石地上，然後走進鋪子裏面。林遠正坐在工作臺後面，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合成咖啡，沒有喝。

「底盤還在。」大衛說，「能用的零件我拆回來了。三根連桿，一個轉向節，幾顆螺栓，還有一塊蓋板。」

林遠沒有站起來去看那些零件。「路上有遇到人嗎？」

「一輛越野車經過。沒有停。」

「你回來的時候注意到它跟了多遠嗎？」

「沒有。」大衛說，「但它一直在路上。我從舊公路拐進修車鋪方向的時候，它沒有跟在後面。」

林遠點了點頭。他看着大衛，坐在工作臺後面。空氣裏有一種很淡的氣味——不是機油，不是金屬，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加熱過的材料正在緩慢冷卻的過程中釋放出來的餘溫。

「你母親的恢復期還有幾天？」

「醫生說兩週左右。再過四五天應該能拆敷料。」

「拆完之後呢？」

大衛沉默了一下。「她可以回工地。」

「可以回，但會慢一陣子。」林遠說，「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大衛沒有回答。他站在鋪子中央，夕陽的最後一線光從捲簾門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的左側，把他的輪廓切出一道亮邊，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站的地方劃了一條線。林遠沒有起身，也沒有繼續問他。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鋪子的內牆，打開了那個抽屜，從中取出那個防靜電托盤。

大衛看到那枚種子的時候，它正靜靜地躺在托盤中央。暗紅色的表面佈滿細密紋路，像是被高溫加熱後冷卻形成的收縮紋理，在光線下反射出幾縷極淺的暗金色光澤，像是內部的光已經通過了外殼，正在慢慢滲出來。它的脈動頻率比昨天更密集了，像是有甚麼正在緩慢接近表面。

林遠沒有遞給他，只是把托盤放在工作臺上，放在兩人之間。「這個你見過。」

大衛看着它。「昨天看到過。」

「它在變。你每次來，它都在變。」林遠說，「它不會自己選人，它只是在等着被選。你不需要做決定。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