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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27章 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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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大衛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夕陽還在惡土的地平在線方懸着,把修車鋪的鐵皮屋頂鍍成一層暗橙色。那條從學校通往修車鋪的舊公路支線,他走了很多次了,但今天的路感有些不一樣。他能感覺到路面裂縫的位置比昨天更清晰,像是有人在他經過之前用粉筆把每一處凹陷都標了出來。遠遠看到修車鋪鐵皮屋頂邊緣那道被夕陽燒紅了的輪廓時,胸骨後方那道熱度猛地跳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確定。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彎腰鑽過捲簾門,徑直走向牆角那個抽屜。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但在距離工作臺還有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了。他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那道熱度在跳,比昨天更沉,像是某種發動機在怠速狀態下忽然被踩了一腳油門。那道熱度從胸骨後方的位置擴散開來,沿着脊柱向上攀爬,又沿着肋骨向前蔓延,像是在他的胸腔裏畫出了一張他不認識的網格。

林遠坐在工作臺後面,手裏拿着一塊電路板,線纜還沒焊完。他擡頭看了大衛一眼,目光從他的步伐、姿態、指尖的細微反應上依次掃過,然後放下焊槍,手從電路板上移開,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面對着大衛。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你昨天回去之後,有甚麼變化?」

大衛想了想。「睡得很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像是在水裏往下沉,周圍全是暗金色的光,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東西,就是一直往下。醒了之後,那種溫度還在。比之前更清楚的位置感,像是路口的拐彎處在哪裏,方向感更確定,不需要去想就知道該往哪裏走。」

林遠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甚麼。他沒有再說別的,站起來,走到牆角,拉開抽屜。防靜電托盤還在原處,但那枚種子的顏色已經徹底變了——從深紅色到暗金色的過渡已經完成了。整個表面覆蓋着一層均勻的暗金色光澤,像是某種金屬在緩慢冷卻後的狀態,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比昨天更清晰,像是一張展開的地圖,脈絡從中心向四周輻射,每一根脈絡的末端微微翹起,像是某種已經做好了對接準備的結構,安靜地停留在隨時能夠啓動的狀態裏。

林遠伸手把托盤端了出來,放在工作臺的桌面上,然後退開一步,把位置讓給大衛。他沒有說「拿吧」,也沒有說「小心」,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大衛。他的目光平靜,但大衛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是隨時可以做出反應的距離。

大衛走到工作臺前面,低頭看着那枚種子。它在托盤裏躺着,安靜得像一塊被遺忘的卵石。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通過視覺,是通過胸腔深處那道持續的熱度。那種子像是在用某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對他說話,不是聲音,不是畫面,而是一種近乎磁性的牽引力,像是兩塊相鄰的磁鐵之間不斷累積的壓力,只差最後一個位移就會合攏。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種子上方几厘米處。熱度猛地拔高了一截,他的手掌能感覺到空氣在升溫,像把手伸進了一個正在緩緩加熱的烤箱,有微量的氣流從種子表面向上蒸騰,像是它也在呼吸。他沒有縮手。手指繼續下落,指尖碰到了種子的表面。

觸感是溫熱的,不燙——比體溫高一些,像是剛從人體上摘下來的器官還帶着餘溫。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那些細密的紋路摸上去有一種微妙的阻力,像是某種生物的鱗片,朝着同一個方向順伏。他的整個手掌貼了上去,感覺到種子的表面微微起伏了一下,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某種機械設備啓動前內部的液壓力正在創建的聲音,低沉而持續。

然後他感覺到種子從內部動了一下。

它的形狀開始變化,邊緣朝他的掌心彎曲過來,像是被他的體溫融化了之後重新塑形。暗金色的外殼在他的手指間展開,像花瓣一樣層層剝開,露出下面更深一層的結構——暗紅色的、帶着細密紋理的、柔軟的、像某種活着的組織,表面有一層透明的、像黏膜一樣的薄膜。那些紋理和他的掌心接觸的一瞬間,他感覺到皮膚表面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像是被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刺入,深度不到一毫米,但它觸動了皮膚下方正在尋找信號的神經末梢。那些紋理在感知到他身體的信號之後,主動延伸出去,像是在尋找甚麼東西。

他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猛地收縮了一下,又猛地放開,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胸腔內部被打開了一扇門。整條脊柱——從頸椎到尾椎——同時熱了起來,持續、均勻,沒有灼燒感,像是被灌入了某種溫熱的液體。那種溫熱從他的脊柱向兩側擴散,沿着肋骨的走向蔓延到前胸,又沿着手臂的內側向下,經過肘關節、腕關節,最終抵達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在種子的表面輕輕抽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身體正在接收來自種子的信號——一種比心跳更慢、比呼吸更深的節律正在接管他身體的某種頻率。

種子的邊緣繼續展開,像是一朵正在開放的花,但速度極慢,每一層的展開都伴隨着他體內一個對應的接通。他的血管在擴張,血壓短暫下降,又回升到新基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在變化,從每分鐘七十多次降到了四十多次,然後重新回到正常區間。肺部的膨脹幅度變大了。他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時的阻力比平時小,像是他的呼吸道被拓寬了,肺泡的展開面積比以往更大,交換效率明顯提高。胸腔裏那道熱度不再跳動了,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溫熱,像是有一盞燈在心臟旁邊亮着,不閃爍,不熄滅。

種子的邊緣完全展開了。那層暗紅色的、帶着細密紋理的結構和他的掌心已經看不出明顯的分界線了。它像是在被他的身體吸收。不是被皮膚表面吸收,而是沿着血管和神經的路徑向內滲透——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順着他的掌紋蔓延,沿着前臂的內側向上攀爬,在肘關節處導入了一條更粗的路徑,然後消失在袖口之下。他能感覺到它們正在移動,速度不快,像水滲入乾涸的河牀,每一條都在沿着特定的軌道行進,像是有圖紙在指引着它們的位置。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分鐘。他站在工作臺前,一動不動,手貼在已經空了的種皮上,感覺到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正在他的皮下緩慢地延伸、固定、銜接。他感覺到其中一支沿着鎖骨的方向蔓延到肩胛骨之間,在那裏停頓了一下,然後在脊髓外側某處與神經主幹的節點處發生了準確的對接——那種感覺像是聽到了一聲極遠的迴響,比聲音更含蓄,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感知到了。另一支沿着肋骨的間隙向下走,在膈肌附近分成了更細的幾束,向內臟的方向延伸。

林遠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移開目光。他看着大衛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檢查他站立時的平衡感和手部姿勢是否出現異常。他在確認這個過程在正常進行。

大衛把種子的外殼從手上取下來。暗金色的、空心的、像是被掏空了的殼,邊緣微微卷曲,像一層被剝下來的繭。它的內部已經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金屬質感的硬殼,還殘留着最後一點溫度。他把它放在托盤上,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皮膚表面看不出明顯的變化,但能感覺到那些紋路正在順着前臂的內側繼續攀爬,有些已經越過了肘關節,正在向肩膀和軀幹的方向擴散。溫度沒有降低,只是從掌心轉移到了更深層的位置。他能感覺到那粒種子在它應該在的地方——胸骨後方、心臟和脊柱之間——正在持續地釋放着熱量,像是在慢慢搭建某種基礎設施,把連接一根一根地就位,把通路一條一條地打通,讓信號在他體內一層一層地覆蓋。

林遠走近一步,看了一眼大衛的瞳孔。左眼正常,右眼略大,邊緣均勻,沒有異常的滲血或光斑反應。他又看了一眼大衛的手臂,皮膚下那一層淡淡的暗金色紋路正在緩慢消退,向皮下深處收斂。他點了點頭。

「它在裏面了。」大衛說。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和皮膚,指尖觸到了那層持續的溫熱。「它找到了位置。我能感覺到它在……搭東西。像搭建腳手架一樣。在胸腔正中開始往四周延伸。很慢,但沒斷過。」

「你感覺到甚麼?」

「熱的。在正中間,像一臺發動機在轉。頻率很穩定。」他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像是在逐一清點。「我能感覺到它在接。不是一下子全部接上的。是一根一根來的。像接水管一樣。先接一根,停一下,再接下一根。每接一根,身體裏就有一個位置變熱。很具體。我能知道是哪裏。剛纔右肩胛骨下面有一個很亮的感覺,像是一盞燈亮了。」

「你能控制它嗎?」

大衛試了一下。他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道熱度上,讓它往左臂移動。熱度頓了一下,然後向左偏移了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又停住了,像是液壓管道里壓力剛創建起來就遇到了阻力。他說:「不能。只能給它指方向,但它有自己的節奏。」

「正常。它會自己決定接線的順序。」林遠在對面坐下來,垂着眼皮像是在整理一份清單。「你的身體現在有兩個系統並行。原有的神經系統、循環系統、內分泌系統——全部保持原有功能。種子會搭建第二套線路,與第一套並聯。所以你會感覺到東西在對接,同時你原有的功能沒有中斷。等到它的線路全部搭建完畢,兩個系統之間的轉換就會自動同步。不需要你刻意去驅動它。」

「會不舒服嗎?」

「會。有些接口在對接的時候,會有短暫的感覺異常。」林遠說,「像是手麻、視野裏出現光斑、某些位置的溫度變化。持續幾秒,然後消退,到那根線接上爲止。你在對接完成之前需要一些額外的睡眠來進行後臺集成。」

大衛站在原地,感覺到那道溫熱已經從胸腔向下延伸到腹部,正在緩慢地經過髖關節,開始向大腿的內側擴散。他輕輕地握了一下拳,感覺到力度比平時稍大了一些,指節間的控制感也比原來更準確。他問:「我現在能做些甚麼?」

「等着。」林遠說,「等它接完。你還能正常走路、說話、幹活。它不會影響你的日常活動。只是在後臺搭線。每接完一根,那根線對應的功能就會上線。先上線的是感知和基礎支撐系統,然後是更復雜的機能。按順序來。」

大衛沒有再問。他走到牆角,蹲下來,開始整理那堆昨天沒拆完的舊零件。他的動作比之前更穩,手指對螺栓和接口的觸感已經不再需要經過刻意的辨認,判斷路徑從感知到動作之間的延遲幾乎消失了。他握住螺栓的時候感覺到螺紋的走向直接傳導到了手腕的發力方向,不需要反覆試擰就能一次到位。線纜的絕緣層在他指尖接觸的一瞬間就反饋出了材質的老化程度和內部銅芯的狀態,像是他的手指變成了某種持續的檢測設備,每一處接觸都在產生更豐富的反饋,但他沒有爲此分心,他只是繼續着手裏的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着那條信道自己鋪完。他蹲在那裏,安靜地幹着活,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林遠坐回工作臺前,重新拿起那塊電路板和焊槍。他沒有去看大衛,但他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大衛身體裏那團暗金色熱度的狀態上。他能感知到那些接口正在一條一條地就位,像是一座緩慢成型的信道系統正在逐步貫通。如果他閉上眼睛仔細感知,就能在那片持續的溫熱中辨出幾處明亮的點——右肩胛骨下方接上的那個接口、左肋間隙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間剛剛完成對接的閉合點、以及脊柱中段那處正在持續調整微調的節點——它們像是夜間高空俯瞰時看到的城區的亮光,稀疏而確定,已經亮起了一些,剩下的還在次第接通的過程中。那道熱度還在持續穩定地運轉,像一盞在正中心的位置持續發着暗金色微光的燈,明亮而不刺眼,像黎明前最後一段黑暗裏那種剛剛浮現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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