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26章 升溫

接下來的三天，大衛每天傍晚都來。

不是因爲他被要求來，是因爲他發現自己待不住別的地方。學校教室裏的空氣太靜了，靜到他能聽見日光燈管裏電流的嗡鳴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宿舍的天花板太低，窗外的霓虹燈光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紫色的光帶，他躺着的時候總覺得那道光的邊緣在緩慢地移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牆的另一側呼吸。只有在修車鋪裏，那種感覺纔會消退。工作臺上的燈光是暖白色的，金屬零件在托盤裏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風從捲簾門下緣灌進來時帶着塵土和機油的氣味，他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第三天傍晚，他在後院清洗一把拆下來的舊齒輪箱。水龍頭裏的水是涼的，衝在金屬表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沾溼了他前臂的袖子。他把齒輪箱翻了個面，水流順着齒槽的縫隙淌下來，帶走上面乾涸的油垢。他聽到索拉克斯從前院走進後院，腳步在鐵皮門框處停了一下，然後是一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鏈鋸劍被靠在牆邊的聲音。索拉克斯沒有走進來，也沒有跟他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大衛沒有擡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重量不大，但持續存在。他繼續沖洗齒輪箱，直到水流變得清澈，然後關上水龍頭，把齒輪箱放到架子上瀝水。

他轉身的時候，索拉克斯已經不在門口了。但牆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把舊扳手，手柄上纏着新的防滑膠帶，纏法和大衛前幾天給那把鉗子換的一樣。他蹲下來拿起那把扳手看了看，膠帶的邊緣收得很整齊，沒有翹起的毛邊，末端的壓邊方式和自己的手法如出一轍。他把扳手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回鋪子裏。

林遠坐在工作臺後面，面前攤着一塊數據板，正在看甚麼。他沒有擡頭，但大衛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明天不用帶工具來了。架子上的東西你都能用。「

大衛停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沿着舊公路支線依次亮起，他走到第一個拐彎處的時候，口袋裏的數據卡又開始發燙了——不是之前那種偶爾出現的溫熱，是一種持續的、像被握在掌心太久的溫度，隔着衣料也能感覺到。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卡片的邊緣，溫度從接觸點蔓延開來，沿着手指、手腕、前臂一路向上，在肘關節處微微一頓，然後繼續往肩膀的方向擴散。他停住了腳步，站在路燈下面，感覺到那道暖流穿過胸腔，在脊柱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沉了下去，像是落進了某個更深的地方。他從口袋裏掏出卡片，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卡片本身是常溫的。他把卡片放回去，繼續走。那道暖流沒有消失，它只是不再擴散了，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位於胸骨正後方偏下位置的熱度，像是一枚被他吞下去的硬幣，卡在了那裏。

第四天下午，他走進修車鋪的時候，那股熱度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抽搐，是一種近乎同步的共振——像是有人在他胸腔深處撥動了一根弦，頻率很低，但持續時間長。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然後看到林遠正站在牆角，面前那個抽屜是打開的。抽屜裏的防靜電托盤還在原處，但托盤上那枚種子的顏色變了。之前那種暗金色的光澤已經覆蓋了它的大半個表面，只剩下底部一小片區域還保持着原來的深紅色，像是某種正在被金色蠶食的殘餘。種子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那些細密的紋路向外凸起了一層，像是某種正在展開的結構，隱約能看出脈絡的走向，從中心向四周輻射，每一根脈絡的末端都微微翹起，像是在尋找對接的接口。大衛站在門口，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從安靜的存在變成了有節奏的搏動，和心跳不同步，頻率更低，像是某種獨立的節拍器在胸腔裏運行。

林遠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站在抽屜前面，沒有去碰那枚種子，也沒有把抽屜合上。他只是站在那裏，讓大衛看到它。大衛走進鋪子，在距離工作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離種子更近了，那股熱度猛地拔高了一層，不是燙，是強度——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大了一格。他感覺到自己的脊柱在發熱，從頸椎到尾椎，整條脊柱都在升溫，但溫度均勻，沒有灼燒感。他的手不自覺地擡起來，朝着種子的方向伸了過去。

林遠伸手關上了抽屜。咔嗒一聲，金屬鎖舌落入鎖釦。那股熱度回落了一些，像是被截斷了一部分通路，但仍然存在。「現在還不是時候。「林遠說。

大衛把手放下來。他的指尖在發麻，像是血液循環在某一瞬間被改變了流向又重新恢復。「它是甚麼？「

「一種種子。「林遠靠着牆，雙手交叉在胸前。「但它不在土裏長。它在人身上長。「

「在我身上？「

「它在靠近你。你感覺到了。「林遠沒有移開視線。「你現在要做一個決定。你可以繼續靠近它，讓它在你身上紮根，你會變成你現在還不完全理解的東西。你也可以離遠一點，等它冷卻，回到你原來的生活。「

大衛站在修車鋪的中央，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還在搏動，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拍都比心跳更深、更沉。他想到學校教室裏那排日光燈管，想到宿舍天花板上那道暗紫色的光帶，想到母親左臂上那條新換的敷料帶邊緣整齊的切口。他想到那些已經被他理直了的線纜、被他分類好的螺栓、被他自己判斷出故障位置的那把舊鏈鋸。他想到前幾天在修車鋪裏拆那臺通信終端的時候，自己不需要停下來想下一步該拆哪裏——手已經知道了。那種感覺，他從來沒有在學校裏體會過。

「原來的生活，「他說，「是甚麼？你指的那個世界，是甚麼樣的？「

林遠開口了。

「那是一個劍與魔法的世界。」

他站在那裏，看着大衛，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地。修車鋪裏安靜了很久。風從捲簾門的縫隙裏灌進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捲起一小團塵土，在燈光下打着轉。大衛站在那團塵土旁邊，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節奏穩定，像是某種正在校準的節拍器。

「我會繼續來。「大衛說。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工作臺前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塊數據板。「架子上有一臺拆了一半的舊通信終端，電源模塊還沒動。你去看看。「

大衛走到工具架旁邊，找到了那臺通信終端。外殼已經被拆開了，線纜的走向清晰可見，電源模塊固定在主板的右下角，幾顆固定螺栓還擰在原位。他蹲下來，開始動手拆。手指觸到第一顆螺栓的時候，那道熱度跳了一次，像是某種確認信號。他沒有停，繼續擰。螺栓鬆動了，線纜被取下來了，模塊從主板上分離出來，每一步都順暢得像他已經做過很多次。

他蹲在那裏拆了一個多小時，把那臺通信終端的電源模塊完整地取了下來，線纜按規格分類收好，螺栓按大小放進了對應的托盤裏。做完之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已經穩定了下來，不再跳動，變成了一種持續存在的溫熱，像一盞亮着的燈。他看了一眼林遠，林遠沒有擡頭，但他知道林遠知道他做完了。

「明天還來。「大衛說。不是詢問。

林遠點了一下頭。

大衛轉身走向門口，彎腰鑽過捲簾門。外面的天還沒有完全黑，路燈剛亮起來，在他前方排成一條斷續的光線。他沿着舊公路支線往回走，胸骨後方那道熱度一直亮着，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在他身體深處持續地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