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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紅妝碎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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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混着暗河底的碎礫順着褲管往上漫,刺骨的寒意順着腳踝爬遍全身,連骨髓都凍得發疼。那股刻進我噩夢深處的、甜膩到發腐的薰衣草香裹在水汽裏,每一次呼吸都嗆得肺裏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疼。我逆着奔湧的暗河往前踉蹌衝行,掌心死死攥着纏枝玉簪,瑩白的微光從指縫溢出來,堪堪劈開濃稠的黑暗,也震開了那些不斷往我腳踝纏上來的、帶着怨念的纏枝紋。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腳下的水流漸緩,一道硃紅描金的雕花大門,赫然撞進了玉簪微弱的餘光裏。

我擡手把玉簪攥得更緊,指腹反覆摩挲着冰涼的纏枝紋路,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的腥甜,擡腳跨了進去。

入目,是一座紅妝喜堂。

褪色百年的紅綢從房梁垂落,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暗河灌進來的穿堂風捲着紅綢翻飛。喜堂正中的黑檀木供桌上,端端正正擺着一塊無字牌位,牌位前的長明燈燃着幽綠的鬼火,火光映得滿地破碎的面具泛着冷光——每一道裂痕裏,都凝着百年不散的執念與怨氣。

而喜堂主位的太師椅上,正端坐着那個身穿紅嫁衣的女人——許眠棠。

鳳冠垂落的東珠串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嚴絲合縫的詭異面具。大紅的嫁衣裙襬鋪在地上,和滿地的面具碎片纏在一起,像一朵開在腐土裏的曼珠沙華。她就那樣靜靜坐着,脊背挺得筆直,彷彿已經在這暗河盡頭的死寂裏,等了我好幾百年。

我腳步頓在喜堂入口,沒有貿然上前。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房梁的承重極限、三根立柱的掩護角度、後退的路線、屏風與供桌後可能藏着伏擊的死角,所有信息瞬間在腦子裏推演完畢。

喜堂裏死一般的靜,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動,燒得燈芯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我先開了口,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意,卻帶着淬了冰的鋒芒,直直刺向主位上的人:「許眠棠,你陰魂不散,佈下幻境,害死了那麼多闖入歸墟城的人,你到底想要甚麼?」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碎裂的面具,語氣更重,將玉簪狠狠指向她的臉,字字都帶着壓不住的怒意:「你的執念是你自己的事,可你爲甚麼要把這些無辜的人,也拖進你這場百年的噩夢裏陪葬?難道你不知道,他們的家人,也在等着他們回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主位上的人終於動了。她緩緩擡起頭,鳳冠的珠串碰撞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響,面具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我臉上。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絲動容,整個喜堂的紅綢瞬間瘋狂翻湧,濃得化不開的紅霧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

眼前的喜堂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邊渡口的青石板路。春寒料峭的風裹着桃花香撲面而來,穿紅嫁衣的姑娘坐在渡口的麻石上,手裏攥着未繡完的紅嫁衣。

百年的等待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着我當頭罩下。耳邊全是她溫柔又瘋魔的呢喃,一遍又一遍,像跗骨之蛆鑽進我的耳道:「他答應過我的,得勝歸來便娶我爲妻……他怎麼還不回來……」

幻境的力量瘋狂撕扯着我的神智。可我死死攥着掌心的玉簪,瑩白的微光順着指尖蔓延全身,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把所有幻境的侵蝕盡數擋在外面。我甚至沒有閉眼,就那樣直直望着幻境裏熬白了頭的姑娘,聲音清晰而堅定,一字一句,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這場自欺欺人的幻夢之上。

「夠了!別再自欺欺人了!」

幻境的畫面驟然一頓,連風都停了。

「你可知道,你等待的人,從來都沒有負過你!」我能感覺到玉簪的微光隨着我的話音越來越亮,《纏枝錄》裏的記載字字句句都刻在腦子裏,我沒有半分留情,「他出徵之時,就在戰場中了埋伏,死在了亂軍之中。你的妹妹許惜寒,怕你撐不下去,瞞下了李郎死訊,騙了你一年又一年。」

「許惜寒爲了渡化你,纔將你葬在這歸墟城的陣眼裏,可你卻執迷不悟,用執念困死了整座城池,拉着上百條無辜的人命,給你這場無疾而終的等待陪葬!」

「你等了一輩子的人,早就魂歸故里了!可他到死,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負你!」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漫天紅霧轟然碎裂。渡口、桃花、青絲白髮的畫面盡數消散,喜堂的場景狠狠砸回眼前。主位上的許眠棠猛地站起身,鳳冠的珠串瘋狂晃動,臉上的純白麪具,赫然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細紋。

裂紋裏,露出了一小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和一滴順着裂縫滑落的、渾濁的淚。

「你撒謊!你在騙我!」

歇斯底里的嘶吼瞬間撕裂了喜堂的寂靜。許眠棠身上的紅嫁衣瞬間被怨氣鼓得翻飛,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殘影,幾乎是瞬移一般朝着我猛衝過來。她的右手凝聚起一根鏽跡斑斑的長棺釘,釘身上沾着百年未乾的暗紅血漬,帶着蝕骨的寒意,直直朝着我的心口刺來。

「我的夫君沒有死!他只是還沒回來!」她瘋魔般地嘶吼着,手裏的棺釘招招奔着我的致命處而來,每一次揮出都帶着破空的銳響,空氣裏瞬間炸開更濃的腐香,「他答應過我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左腳猛地蹬地借力,整個人側身疾退,後背瞬間貼住最近的立柱,堪堪避開棺釘的鋒芒。釘尖擦着我的風衣前襟划過去,厚實的布料瞬間被腐蝕出一道焦黑的破口,寒意順着破口鑽進皮膚,驚得我後背汗毛倒豎。掌心的纏枝玉簪順勢橫擋,瑩白的微光和鏽跡斑斑的棺釘狠狠撞在一起,炸開一道刺眼的白光,震得我虎口發麻,整條胳膊都酸得擡不起來。

她的攻擊快得像鬼魅,一招接一招,沒有半分喘息的餘地。我藉着三根立柱的掩護不斷騰挪躲閃,每一次轉身都精準預判她的攻擊,腳步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玉簪每一次格擋,都會震碎棺釘上的幾縷黑紋,可那黑紋卻像無窮無盡一般,剛碎掉又瞬間重新凝聚。

我邊退邊擋,目光始終鎖死她的動作,在她又一次揮出棺釘、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間隙,再次開口。聲音穿透了她歇斯底里的嘶吼,直直扎進她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你根本不是恨他負你,你是在害怕,對不對?」

許眠棠的動作驟然一滯,棺釘停在半空,帶起的陰風颳得我臉頰生疼。

「你怕你熬了一輩子的等待,到頭來只是一場天大的笑話。」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像一把把尖刀,層層剝開她用瘋魔裹起來的僞裝,「你怕你守了百年的執念,最後連一點意義都留不下。你怕百年之後,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許眠棠的姑娘,在江邊渡口,等了她的夫君一輩子。」

「所以你抓着我不放,抓着每一個闖入這裏的人不放,你非要他們戴上面具陪你困在這裏,來滿足你這瘋魔般的心智。你不敢承認,你的等待,早在百年前他戰死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你不是在等他回家,你是在給自己的瘋魔,找一個不肯醒的藉口!」

「給我閉嘴!!!」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許眠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那聲音裏沒有了半分狠戾,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絕望與崩潰。她手裏的棺釘「噹啷」一聲砸在青石板地上,整個人踉蹌着後退兩步,臉上的詭異面具,在嘶吼聲中轟然碎裂,成片的碎片砸落在地上,終於露出了她完整的真容。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眉眼間還帶着待嫁姑娘的溫柔稚氣,可眼角的細紋、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瘋魔與絕望,凝着百年的風霜。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裏滾落,砸在大紅的嫁衣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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