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 執念 (1/3)
冰冷的黑水順着口鼻瘋狂灌進肺裏,像無數根冰針狠狠扎進肺泡,每一次本能的喘息,都只會讓更多帶着腐腥氣的暗河水湧進來。我的四肢早已經被黑色的纏枝紋死死勒住,尖銳的紋路嵌進皮肉,順着血管往骨頭縫裏鑽,像有無數只冰冷的手,要把我的魂靈從身體裏硬生生拽出來,釘死在這座正在坍塌的歸墟城裏。
玉簪沒了。
那支唯一能逼退許眠棠、唯一能連通表裏世界的纏枝玉簪,被奔湧的暗河捲走,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裏。掌心最後一點和唐之瑤同頻的暖意,也在那一瞬間徹底熄滅,像狂風裏被掐滅的燭火,連一點餘溫都沒留下。
耳邊全是許眠棠瘋魔又溫柔的呢喃,裹在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裏,一遍又一遍地往我耳朵裏鑽:「別掙扎了……留下來陪我……」
無數破碎的面具順着黑水漂過來,冰涼的瓷面貼着我的臉頰、我的脖頸,像無數雙冰冷的手,要把我往更深的黑暗裏拖。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潰散,像被水衝散的墨,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連最後一點視物的能力都在消失。
放棄吧。
一個聲音在心底輕輕響起來,帶着令人心安的疲憊。你已經盡力了,玉簪沒了,破局的鑰匙沒了,你連自己都救不了,更別說護着唐之瑤,查清父親的下落。就這樣沉下去吧,沉下去,就不用再扛着這些了,就不用再面對這無邊的絕境了。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最後一點光也要徹底熄滅的時候,一片模糊的光影,突然毫無徵兆地撞進了我渙散的意識裏。
那是濱海市的梅雨季,和現在一樣,下着沒完沒了的雨。
那年我十二歲,剛上初中,第一次吵着要跟着父親葉文柏出任務。那是一樁女童的失蹤案,警方搜遍了女童家周邊三公里的所有區域,調了所有監控,連一點線索都沒找到。案發第四天,連女童的父母都紅着眼圈簽了放棄搜救的同意書,圈子裏所有人都在說,孩子大概率已經不在了,勸父親別再白費力氣。
可父親沒聽。
他帶着我,在濱海市連綿的暴雨裏,沿着城區廢棄的巷弄,一條一條地找,一間一間地搜。梅雨季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臉上生疼,泥濘的巷路滑得要命,我摔了一跤又一跤,渾身都是泥水,當晚就發起了高燒,整個人暈乎乎地靠在廢棄冷庫的牆角,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我拉着父親的衣角,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問出了和現在心底一模一樣的話:「爸爸,所有人都說沒希望了,我們爲甚麼還要堅持啊?」
父親蹲在我面前,他渾身都溼透了,褲腿上全是泥點,眼底佈滿了紅血絲,卻依舊用那雙能看透所有謊言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着我。他用沾着泥水、卻格外溫暖的手,擦去我臉上混着雨水的眼淚,說的兩句話,像刻在骨血裏的讖語,在這一刻,隔着十二年的時光,像驚雷一樣炸在了我的意識裏。
「小葉,你記住了。身爲一名偵探,哪怕全世界都對你說『沒希望了』,你也要給等着你的人,留下最後一盞明燈。」
「物證丟了不可怕,線索斷了也不可怕,只要你還記得你爲甚麼要站在這裏,那它就是支撐着我們奮力前行的最大動力。」
那天凌晨,父親就是靠着對女童生活習慣的精準推演,在冷庫最深處的夾層裏,找到了被綁架者藏起來的孩子。當他抱着裹在毯子裏、嚇得渾身發抖、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走出來時,女童的父母跪在雨裏,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我站在一旁,看着父親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懂了「偵探」這兩個字,到底意味着甚麼。
意識猛地一聚。
渙散的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攥緊,那些順着黑水往深淵裏墜的力量,驟然停住了。
是啊,我丟掉的,只是一支玉簪。
可我沒丟掉刻在骨子裏的偵探二字,沒丟掉那個哪怕全世界都說沒希望了,也要給等着我的人留一盞燈的自己。我沒丟掉要護着唐之瑤走出這座城的承諾,沒丟掉要查清父親下落的執念,我憑甚麼認輸?
十二歲那年,父親能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給那個小姑娘找到一條生路。現在的我,憑甚麼不能在這座死城裏,給自己、給唐之瑤,劈開一條歸途?
心底那點放棄的念頭,瞬間被燒得乾乾淨淨。更多的記憶碎片,順着這股重新燃起的力氣,湧進了我的腦海裏。
是我和唐之瑤初遇的時候。
濱海市老城區的巷口,我正對着113和115號之間的空白牆面出神,她突然從門後跳出來,叉着腰瞪着我,說我是踩點的可疑分子。她偷拍我翻圍牆的樣子,晃着手機耍賴,非要跟着我進那扇消失的114號大門。
我問她,爲甚麼非要找一個所有人都說不存在的門牌號。
她瞪着一雙亮得驚人的杏眼,一字一句地說:「憑甚麼大家都習以爲常的東西,就不能問個爲甚麼?憑甚麼一個憑空消失的門牌號,所有人都要裝瞎?我就是要找到它,看看裏面到底藏着甚麼。」
那句話,像一道光,劈開了我渾渾噩噩的一整年。父親失蹤後,我困在他的陰影裏,被流言蜚語磨平了棱角,守着一間半死不活的事務所,連問一句「爲甚麼」的勇氣,都快被磨沒了。是這個剛滿十八的姑娘,用她骨子裏的執拗,讓我重新撿起了那份不肯向既定答案低頭的勇氣。
是地下信道里,她怕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半個身子躲在我身後,卻還是舉着那隻兔子手電筒,倔強地往前照;是戲樓裏,詭異的鑼鼓聲響起時,我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後,她抓着我袖口的手雖然緊,卻沒喊過一聲怕;是幻境裏,我被無數絲線釘在原地,面具就要粘貼臉頰的瀕死瞬間,是她隔着兩個世界,用金簪炸開的金光,硬生生劈開了幻境,把我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從踏入這座歸墟城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在守護着彼此。
我在裏世界被許眠棠追殺,九死一生的時候,她在表世界,獨自對抗被怨念污染的阿溪,左臂被生生咬穿,疼得渾身發抖,卻從來沒鬆開過手裏的金簪,沒放棄過給我傳遞一絲一毫的信號。她一次次朝着裏世界的方向,拼盡全力地喊着我的名字,哪怕得不到一點回應,也從來沒停下過。
許惜寒在信裏寫,雙簪同源,可感可知。
我之前一直以爲,必須手握玉簪實物,才能和金簪形成共振,才能連通兩個世界。可現在我才徹底懂了——雙簪從來都只是媒介,真正能穿透時空壁壘、連通表裏世界的,是拿着簪子的兩個人。是我們同頻的執念,是雙向奔赴的信任,是哪怕隔着生死,也絕不肯放棄彼此的心意!
之前幻境裏她能救我,也許根本就不是金簪的力量,是她想要救我的執念,硬生生穿透了兩個世界的屏障。
玉簪丟了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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