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小陳的祕密 （1/2）

聞訴閣分揀司的午間休沐，向來安靜得近乎刻板。

仙界無晨昏酷暑，白日流雲恆溫，閣內雕花雲窗濾去刺眼天光，只剩柔和柔光鋪滿值房。六人值守的小司署，早已形成固定午休節律：老吳閉目靠椅調息養道心，呼吸綿長紋絲不動；劉娘子坐守文件櫃，指尖輕翻卷宗臺帳，紙張翻動聲細碎規律；張仙吏午休從不在值房，每日休沐必外出雲海漫步；老馬捧着那隻陪伴八百年的粗陶茶壺，慢飲山野清茶，消磨半日閒時。

入職第六日，李長安早已摸清這份固定作息，也留意到一個極易被衆人忽略的細節。

整整六天，同司的小陳，從未喫過午飯。

從第一天入職到今日，每到午時開休沐，衆人各自補充膳食、服食丹藥休整之時，小陳只會收攏案頭散亂信函，取出一卷米白色符紙，捏起下品靈墨符筆，低頭伏案靜心畫符。她眉眼溫順安靜，指尖落筆極穩，一筆一畫勾勒安神符文，全程緘默不語，直至休沐時辰結束，便收好符紙，起身繼續分揀信函，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起初李長安只當她修行特殊，習得辟穀法門，無需日常膳食充飢。畢竟修行之士，修爲抵達一定境界，便可斷絕五穀，依託天地靈氣維繫肉身，本就是尋常仙道本事。

可幾日觀察下來，破綻愈發明顯。

小陳修爲淺薄，堪堪築基中期，屬於仙界底層新晉散仙修爲，遠達不到自主長效辟穀的境界。每到午後未時，她執筆分揀信函的指尖會細微發顫，耳尖泛淡白色，眼底泛起淺淺倦意，靈力續航不穩，分明是靈力虧虛、腹中無食的體虛之態。只是小姑娘性子隱忍，死死咬牙撐住，從不在旁人面前流露半分窘迫。

午時日光漸暖，李長安捻碎口中無味的辟穀丹，就着清水嚥下，餘光再度落在斜對角的工位上。

小陳垂首伏案，長髮束起，側臉柔和青澀，看着不過雙十凡間年歲模樣。她眼下帶着淡淡的青黑，握筆的指腹磨出一層薄繭，指尖靈力微弱輸出，小心翼翼勾勒符文紋路，下筆極爲節省靈力，每一筆都精打細算，不肯浪費半分靈氣。

趁着老吳入定、劉娘子埋頭歸檔，李長安挪椅湊近老馬身側，壓低嗓音輕聲發問：「老馬，小陳爲何午時從不進食？她修爲尚淺，撐不住連日辟穀。」

老馬擡手按住陶壺壺蓋，放緩飲茶動作，擡眸看向小陳工位，眼底褪去平日隨和散漫，多了幾分共情惻然，輕嘆一口氣，低聲道出內情。

「不是不願喫，是喫不起。」

短短五個字，道盡底層散仙難處。

老馬語速放輕，避開小陳耳力範圍，細細給李長安講明內裏緣由，也是講給這位人間萬年朝堂老油子，看透仙界另一重謀生百態。

「小陳和你我一樣，無根脈、無宗門、無長輩接濟，孤身飛昇的凡間散修。飛昇距今不過一年半，比你早來些許時日。她道法天賦普通，分揀信函速度平平，月度考功常年墊底，日均功德堪堪二十八，比你入職首日還要低。」

「租住仙才居最便宜的雲下地室，月租三百功德，密閉無光陰冷潮溼，只爲省下功德度日。除去房租、每日基礎靈水開銷，剩餘功德寥寥無幾，買不起飽腹熱食，連平價辟穀丹都要精打細算省着用。」

李長安眸色微動，想起自己精打細算的收支帳目，心底已然通透。

他日均三十五功德，足月一千零五十，租住八百月租單間尚且拮据度日。小陳日均二十八功德，足月不足九百功德，扣去三百地室房租，餘下功德，勉強維繫日常靈耗，根本沒有富餘口糧功德。

「那她日日午休畫符，又是爲何？」李長安追問關鍵點。

「爲了寫信之人，也爲換些許零碎功德活命。」老馬看向小陳筆下一張張成型的淺紋符籙，語氣沉了幾分，「聞訴閣分揀信函，分三六九等。富貴人家祈願求財求壽，筆墨精良心願順遂；真正窮苦凡塵百姓，提筆寫信，皆是走投無路、絕境求一絲慰藉。」

「小陳畫的是清心安神符，不入高端修行道法，沒有禦敵護身之力，功效極淺，唯獨能穩住凡間大悲大苦之人的心緒，撫平絕望執念。一張安神符售價兩功德，樓下雜貨鋪回收收購，她熬夜畫符，午休不休畫符，攢零碎功德，換口糧續命。」

李長安聞言默然。

他混跡凡間朝堂萬年，見過市井流民、寒門苦衆、絕境蒼生，本以爲飛昇九天，皆是超脫凡塵的仙人，遠離人間疾苦。到頭來才懂，疾苦不分人間仙界，底層之人，無論身在何處，都要爲一口喫食，拼盡全力。

休沐過半，恰逢小陳處理一疊邊角磨損、紙面泛黃的底層陳情信。

李長安不動聲色起身踱步，佯裝整理公共信函筐，餘光順勢掃過紙面內容。

無一例外，全是凡塵絕境之人落筆。

有災年顆粒無收，闔家瀕死，祈求仙人賜一場甘霖的農戶；有親人蒙冤無處申訴，耗盡半生路費，只求九天神明看一眼冤情的布衣；有半生行善受盡磨難，世道不公，心底徹底崩塌，想要放棄餘生的普通人。

字字皆是苦難，句句皆是絕望。

小陳每看完一封，指尖便會微微收緊，心底共情衆生苦楚，隨後提筆落筆，附一張親手繪製的安神符，夾入信封內側。依規無法更改凡間世事，至少能護住寫信人一念清明，不至於徹底沉淪心魔、自毀性命。

費力耗靈、無償贈符、耽誤休憩、換不來半點回報。

換做尋常底層散仙，自顧不暇，絕不會浪費自身靈力，共情無關凡塵凡人。

「她心軟。」老馬看穿李長安所思所想，輕聲補了一句，「飛昇之前，小陳就是凡間寒門孤女，嚐盡飢寒苦楚，看透世道冷眼。所以她懂絕境之人的無望，哪怕耗靈捱餓，也想給凡人留一點念想。可靈力耗損越多，身體越發虧虛，分揀效率越低，考功評級越差，收入越少，徹底困在死循環裏。」

這是屬於小陳的閉環困境，善良，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鎖。

當日休沐結束，散值暮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