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規則自救 (1/2)
他心底早有預判。
滿桌堆棧的安神符、攤開未合的厚重臺帳、扶手之上不停輕叩的指尖,小陳、老孫、老吳三人死守數日的等候,盡數落進眼底。無聲的牽掛無需言語,卻比任何勸慰都更有分量。
「分出來了?」老吳率先開口,聲線低沉沙啞,早已預判結果。
老孫緩緩合上臺帳,指腹摩挲着平整完好的簽章頁,沉默良久,語氣沉得落地:「常規的路,徹底走不通了。品行、互評皆是滿分兜底,卻被一紙主觀卷面分,一刀切斷所有上岸可能。」
全場靜默,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李長安頷首落座,指尖拂過桌面整齊疊放的舊冊底稿,皆是他經年累月留存的公案記錄、流程備註、時序臺帳。
小陳眼底瞬間亮起微光,徹底理清全盤邏輯,輕聲總結:「閱卷組論立場不論真僞,可遴選終審稽查,只認臺帳鐵規!我們可以用官方歸檔真卷,推翻閱卷的主觀裁量?」
老吳收斂神色,肅穆敲定最終對策:「常規復議走閱卷原路必死,要翻盤,只能跳級報審。」
這是整張派系棋盤裏,唯一不受掌控的死角,也是李長安最後的生路。
小陳仔細撫平褶皺符籙,快速規整桌案:「我去對接中立老吏,穩住底層輿情,杜絕流雲派系造謠抹黑、干預覆核流程。」
沈硯立在堂中,手中握着初榜底稿,眉眼清淡從容。趙嵩、秦舟分立兩側,姿態鬆弛,已然篤定上岸。
主位之上,戚承端坐如常,神色淡漠,指尖輕叩桌沿,語氣平穩無波,卻字字敲定終局:「初榜已定,分值封存、紅印歸檔,不可逆、不可改。他無任何翻盤餘地。」
整片司署漸漸沉寂,唯有丙組工位燈火獨明,在沉沉夜色裏格外醒目。
無需多言,真相與規矩,盡數藏在頁頁留痕之中。夜色漫過聞訴閣飛檐,整座司署層層落靜。
絕大多數寮舍與值房早已熄燈休憩,連日閉闈備考、閱卷審評的緊繃氛圍隨初榜落定散去,只剩零星巡夜燈火沿廊道次第明暗,清冷寡淡。
唯獨丙組工位,一盞孤燈徹夜長明。
燈火搖曳,將四人身影淺淺拓在牆板之上,靜而堅韌,與整座司署的鬆弛沉寂格格不入。旁人皆以爲遴選大局已定、塵埃落定,唯有此處,絕境博弈纔剛剛起步。
老孫伏案最久,指尖不停翻檢歷年歸檔卷宗,紙頁輕響,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
他將總署留存的肆柒貳、肆柒五號雙函原始底案平鋪展開,又逐一調出本次四名考生的考場答卷謄抄件。閱卷組雖封存原卷,但依規制,允許內部調取謄抄副本用於覆核備查,這是派系未曾堵死的唯一縫隙。
「比對完畢。」
良久,老孫擡眸,眼底沉凝着冷光,語氣篤定無差。
「沈硯、趙嵩、秦舟三人答卷,統一刪減外勤仿籤、私自閉環的內核事實,刻意迴避上層覈查疏漏,通篇只追責基層屬地,拔高督辦功績。」
「唯獨你的答卷,時序、漏洞、權責三層拆分,字字貼合歸檔原案,無一處臆斷,無一字偏差。」
他將四份答卷並排碼齊,一邊是口徑統一、立場端正的派系模板文,一邊是孤直嚴謹、貼合真相的實證文,高下對錯,白紙黑字,一目瞭然。
小陳坐在側旁,早已聯繫完畢一衆中立老吏,指尖輕輕拂去案邊浮塵,低聲彙報導:「幾位老前輩都知情,也認卷面裁斷過重,只是身在局中,不敢公然忤逆戚承。」
「但他們答應,稽查司報審之日,可爲我們佐證閱卷裁量尺度失衡,不作偏袒,只據實陳述評審實況。」
這已是中立官吏能做到的極致。不主動樹敵派系,卻願爲規矩與真相留一線公道。
老吳靠坐椅上,徹夜未眠,眼底不見疲憊,只剩沉澱多年的審慎。他望着滿桌證冊,緩緩開口:「證據夠真、鏈條夠完整、人證也穩妥。」
「但你要清楚,稽查司十幾年無人走通,從來不是沒人發現閱卷不公,是沒人敢賭。」
他擡眼看向李長安,字字落地,點破最殘酷的代價:「跳級報審,便是直接對着整層閱卷體系開刀。贏了,翻盤上岸;輸了,不止落選,往後分揀司所轄所有衙署,你再無立足之地。」
這條路,是生路,也是絕路。
一旦打開,再無退讓迴旋的餘地。
李長安指尖落在厚厚證冊最頂端,紙面微涼,簽章清晰、時序完整,每一頁都是他日積月累、步步爲營的清白底氣。
他沉默片刻,緩緩擡眼,語氣平靜卻決絕:「我不走,今夜的公道,就徹底死了。」
「今日我默認立場壓分、屈服派系規則,日後司署遴選,只會愈發偏袒、愈發無序。我輩吏人,守的從來不是一次上岸的名額,是條例不廢、公道不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