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逆榜報審 (1/2)
初榜公示的喧囂漫徹整座聞訴閣。
往來值守吏員圍在石門榜單前,指指點點,議論不休。數年遴選慣例,次次皆是如此——派系子弟穩居前列,無依無靠的獨行散吏淪爲陪襯,無人覺得蹊蹺,無人心生質疑。
對底層吏員而言,這是司空見慣的規矩;對流雲派系而言,這是板上釘釘的結局。
人聲沸反盈天,李長安懷抱鎏紋錦盒,步履平穩,逆着人流縱深而行。
他自始至終未擡頭看榜單一眼。
榜上有名、榜上無名,都是戚承筆下的定局,是派系立場堆砌的結果,從來不是他的真實高下。既然卷面公允早已失效,那一張鎏金榜單,便不值得他分毫注目。
聞訴閣最深處,與喧鬧公示場徹底隔絕。
一道玄色高牆橫亙在前,牆體不刻紋飾、不題匾額,唯獨牆心嵌着一方鏽蝕鐵印——總署稽查。
整座司署最清冷、最偏僻、也最威嚴的地界。常年門庭冷落,廊下積塵未掃,並非規制荒廢,而是無人敢輕易踏足。
十幾年了,無人敢以散吏之身,硬撼閱卷合議的頂層裁量。
今日,李長安踏破這方沉寂。
稽查司守門吏抱臂而立,神色淡漠,見來人是新晉落榜的考生,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又添幾分詫異。
「初榜已定,紅印歸檔。落榜考生,不得越級報審閱卷定論。」守門吏聲線冷硬,抱臂攔在門前,沒有呵斥驅趕,也未直言逐客,可字句裏的回絕之意,冰冷且決絕,堵死了所有通融的餘地。
這是默認的潛規則,也是堵死無數翻盤的隱形門檻。
李長安懷抱錦盒,站姿端正不卑不亢,擡手遞上制式文書,字句合規、進程端正:「依《遴選終審規制》第三條,答卷存疑、臺帳相悖者,可攜實證越級報審,申請臺帳覆核。」
他不求情、不辯駁、不訴冤,只搬鐵規。
守門吏聞言一怔,垂眸掃過文書擡頭,工集成規,字字貼着法條行文,挑不出半分錯處。他沉默片刻,知曉眼前少年不是來鬧事喊冤,是來走絕境規矩的。
「隨我入內。」
稽查司內堂空曠肅靜,樑柱古樸,四壁高懸歷年遴選終審卷宗。這裏沒有派系寒暄、沒有人情世故,自上至下,只認臺帳、只論對錯、只守規制。
主案之後,端坐一名黑衣主事,面容清癯,眉眼無波,是司署極少不依附任何派系、只守法度的中立老臣——嚴主事。
他垂眸整理舊卷,聽聞腳步聲,未曾擡首,淡淡開口:「歷屆落榜者,多來哭訴不公、陳情委屈。你是十幾年裏,第一個抱着整本證冊、依規報審的考生。」
李長安將鎏紋錦盒輕輕置於案上,指尖落於盒蓋,語氣平靜篤定:「晚輩不求憐憫,不求通融,只求規制歸位、臺帳落地。」
言罷,他緩緩打開錦盒。
一疊裝訂整齊的證冊層層鋪開,規整如山。歸檔底案、時序留痕、簽章記錄、四份答卷比對、中立老吏佐證筆錄,鏈路完整、環環相扣,無一處缺失、無一處漏洞。
嚴主事終於擡眸,目光落於紙面,神色微凝。
他從業數十年,見過無數考生的不甘、委屈、僥倖,卻從未見過一名底層散吏,能將一場卷面博弈的證據,留存得如此乾淨、如此嚴密、如此無懈可擊。
嚴主事俯身,逐頁翻閱。
越看,眼底的平淡便越少,沉色便越重。
他先看肆柒貳、肆柒五號原始歸檔卷宗,再對照四名考生的謄抄答卷,最後細讀丙組連夜整理的比對批註。
真相黑白,在白紙黑字間徹底顯露。
沈硯三人的答卷,刻意刪減案件內核漏洞,迴避上層覈查疏漏,通篇迎合立場、粉飾大局;而李長安的作答,完全貼合總署原始臺帳,權責拆分精準、時序分毫未差,是四份答卷裏唯一貼合公案真相的標準答案。
可最終得分,卻是天差地別。
「閱卷組以『心性孤傲、站位缺失』爲由重扣,無實務差錯,僅憑主觀立意定分。」嚴主事指尖撫過閱卷批註,語氣冷了幾分,「以立場代對錯,以人心越規矩。」
短短一句,點破整場遴選的病竈。
就在稽查司內審啓動的剎那,遠處廊道腳步聲急促逼近,衣袂帶風,聲勢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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