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生最寂寥之時刻 (2/3)
——你買了甚麼?
光怔發一張圖片過來,舊房子裏缺了的生活用品,清潔用品,一些她喜歡喫的零食。
——只買這些?
——還有想喫的?
——沒有,沒事了。
光怔不明所以,結了賬,快速把一衆東西攬進袋子,拎着往回走,她聽上去情緒不對。
電梯還懸在二十多層,被淘汰的老式廂式電梯要等很久,光怔乾脆跑回樓上,上十四層樓,焦急地回到陳家玉的躺椅前。
家玉抱膝團伏,團在沒開燈的暗屋子裏等着他,開門見到這一幅場景,光怔都後悔沒有叫醒她,一起下樓去。
家玉看他滿額汗,問“你跑上來的?”
“嗯,我怕你不想一個人待著。”
這樣一句話就夠她得到寬慰,世上還有人在這樣遷就她,除了這個人外,不會再有別人了。
姚浣對她的遷就幾乎是無底線的,就像換了任何人來,都會命令她,夜裏就該到牀上去好好睡,只有他,會不在意她睡在躺椅還是地上,只要她覺得舒服就好。
他甚至不說你這樣很奇怪,只是無底線地順着她。
光怔拿出她小時候最愛喫的雪糕,問她要不要喫?得她搖頭,又收進許久纔再次啓動的雪櫃,順手收拾了廚房,他回到客廳時,陳家玉已經再次蜷縮着睡着。
次日早光怔先醒,到對面洗了澡回來,家玉還睡着,想起昨晚的教訓,他輕輕喚醒她,告她,“我去取車,等我回來,我們就出發。”
家玉迷濛着,想着他甚麼時候考到了大陸駕照,她好像從未用心瞭解過自己缺席的這幾年,他一個人怎麼度過。
想着這些,家玉失去睡眠,坐起來拉伸蜷了一夜的筋骨,等她收拾好自己,光怔已經打電話叫她下樓。
或許是租的車,或許是借來的,家玉看到他坐在駕駛座上,頗像樣子,坐上副駕,見後座放一束白花,他果然像他所說有經驗。
光怔遞一袋小籠包給她,再給她繫好安全帶。
“墊墊肚子。”
家玉第一次坐他的車卻完全不擔心,反正姚浣從來不做沒有百分百把握的事,平穩抵達公墓時,她的早餐剛好喫完。
這是永銘死後,她第一次回到這裏看他。
這是否算是一種近鄉情怯,真到了這裏,家玉反而躊躇着,遲遲沒有下車。
直到光怔將花遞給她,叫她,“去吧,他在等你。”
很有分寸,他沒有陪她下車的打算,像是料定了她只要他陪自己到這裏,到這裏就好,沒必要和她一起到永銘面前去,家玉需要的只是和父親獨處的時間,而他在遠處等着她就好。
家玉獨自下了車,捧着花走到永銘面前,明明只來過一次,卻徑直找到了他,與灰白照片上的眼睛對上,家玉放下花束,說:“陳永銘,我來看你了。”
死了後他就從父親變成了永銘,他們就成了永恆的朋友,家玉放好花站起來,久久與他對視,不說話。
永銘死前,家玉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世上父親大多失職,或酗酒爛賭,逃避家庭,太多太多,她與永銘相依爲命,永銘總覺得她是世上最好,呵護一塊冰一樣養着。
有永銘在就總有依靠,面臨人世的傷害時她總還有地方可躲,如今他安靜躺在這裏,在崦嵫山下沉靜的一排排公墓裏安家,家玉突然想對父親說,你死了,我也不算活着。
天可憐見,下起雨來,光怔送一把傘過來遞給她,也不催促她走,只是一個人跑回去,耐心地在路邊的車室裏等着她。
家玉一個人撐着傘,獨自與永銘多待了一會兒。
家玉不喜歡那種與死去的人說話的氛圍,她會覺得尷尬,於是沉默着低頭,一直注視他,雨勢變大時她伏下身去,替他擦掉落在臉上的雨水,如今父親的臉是黑色的石頭方塊,水落在上面,怎麼也擦不乾淨。
獨自流一會兒眼淚,家玉第一次記住這種感覺,原來給摯愛掃墓是這種感覺,她又想到等她死後,站在這替她擦眼淚的會不會變成光怔,回頭看看遠處安靜停在雨中的車,家玉第一次猶豫,思索她會不會對一個無辜的人太殘忍?
想着想着就想深了,一旦思考過深,人就被莫大的痛苦淹沒,家玉好想在泥濘雨水裏席地而坐,抱着父親的新面目痛哭,哭到死過去,再也不起來。
可不遠處有人在等她,光怔給夠了她與父親獨處的時間,再在最合適的時間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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