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1/3)
76.
要成年後的家玉講起那個人,她首先想到火車,飛馳而來的火車,再想到震顫的鐵軌,而她……她是臥軌的人。
陳榮瑜是重重的列車朝動彈不得的她碾過來。
那時她九歲,陳榮瑜已經成年,從寄宿高中輟學回家,整個春天在家裏打遊戲,永銘和晚玉給兒女優厚的物質條件,從家玉有記憶,家裏就有七十二寸彩電和電腦,她十歲前就學會打電子遊戲,但那個春季,她不敢再靠近電腦,那裏永遠有人,陳榮瑜摔一切能摔的東西,趁永銘和晚玉出差,將他們的毛巾踩在地上,在上面撒尿。
那一年過份的熱,家玉覺得恐慌,因她以爲的三好生、對她最好的哥哥突然變了,變得易怒,暴力,那時候家玉還以爲成長就是這樣。
永銘和晚玉還沒察覺他已經徹底變了,照常外出做生意,只剩下家玉和他呆在家裏,滿屋子都是煙味和功能飲料的味道。
儘管他還是正常和家玉說話,至少看上去正常,家玉還是惴惴不安,本能覺得有壞事情要發生,後來去想,是一種預兆,警告她危險,卻躲不掉。
危險到來的那個下午,家玉永世不會忘掉。
要她去回憶那個下午實在太痛苦,想起來都喘不上氣,那應該是一個週末假期,忘了是週六還是周天,她午睡起牀,到浴室裏擦臉、刷牙,那年升溫太快,她睡出一身汗水,覺得春末熱得可怕。
陳榮瑜聽見她起牀的動靜,放掉電子遊戲,跑過來浴室裏,站在家玉身後,突然開始比她的身高,家玉還以爲是親暱的表現,站直了背任他比較,咬着牙刷驕傲地說“哥哥,我到你肩膀了。”
陳榮瑜沒有遺傳永銘,更像晚玉,身高不高,而那時候家玉最驕傲的就是自己比同齡人更快發育,身高高過班裏的男生許多。
她說完,陳榮瑜就衝她笑,家玉讀不懂那種笑容,只覺得是爲她的成長高興,又好像不是良性的高興,不明不白。
但很快她就懂了,那種笑容。
洗漱完的家玉想要去客廳看電視,趁晚玉回來之前,她還能看上幾集泡沫劇,可陳榮瑜先她一步,在她最常坐的那個紅色圓凳子上坐下。
坐下後他看着家玉,告訴她,坐上去,我抱着你。
家玉心裏想要抗拒,她不懂男女大防也懂不該如此親密,可魔鬼的臉色一如往常,輕柔地告訴她:“你不是還躺在哥哥的腿上睡覺嗎?”
好像是這樣,好像是她多想,好像他說的沒有錯,家玉不想再回憶細節,只知道九歲,她坐下,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個臥軌的人,被風聲和火車嚇得徹底呆住,反應過來時,她想要掙扎,卻掙不脫,被一雙手臂攔腰抱住。
那一刻才反應過來,啊,原來她是枕木。
作爲一根枕木,家玉被鐵軌抱得很緊,有東西隔着兩層布料在她的背上滑動,沒多久,很不舒服的枕木聽見火車嘆息。
她是人,爲甚麼會在這一刻變成枕木,她不明白,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稀裏糊塗的,莫大的屈辱伴隨羞恥心就淹沒自己。
人在完全沒弄清楚情況的時候就開始痛苦、悲傷,在家玉更懂事的年紀,明白了這種反應好像叫作本能,再再懂事一些,明白了,啊,原來那叫猥褻。
而在甚麼都還沒來得及明白的時候,她只是模糊地覺得事情不對,又說不清楚哪裏不對,於是沒有理由反抗。
許多年過去,家玉已經忘記自己那天做了多久枕木,應該也不太久,又好像好幾個世紀,屈辱的感覺使她非常的熱,想要死掉,就在這塊懵懂的木頭以爲自己也要被火車碾碎成屍塊的時候,她終於被放過。
她想要就此逃跑,作惡的火車卻仍然不打算放過她,陳榮瑜用汗溼的手緊抓着她,命令家玉去看他打遊戲,家玉迷茫着被帶到書房,網頁界面上很多肉粉色的窗口在晃,那不是她需要看的地方。
她看見黑色的獨立電腦桌,其間的方形空位剛好可以容下一個少女,陳榮瑜坐在帶滑輪的黑色電腦椅上,退開一些,他用腳踢一踢電腦桌的金屬柱子,整個桌子晃動,家玉聽見他說,“鑽進去。”
許多年陳家玉都忘不掉,這一句咒語。
像一個木偶,她鑽進去,在方寸間屈辱容身,四個輪子帶一對穿牛仔褲的膝蓋靠過來,組成這個逼仄的四方體的最後一面牆,那時候家玉在上素描興趣班,剛學會畫石膏幾何,她想湊近過來的這一面應該是幾何體的暗面。
有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輕飄飄地安慰她,不要害怕,你的姐姐也這樣做過。
姐姐,家玉想起來,她只有一個表姐,頭歪歪垂着,姨媽的女兒。
那一瞬間家玉突然覺得不對,不能再這樣下去,哪裏不對,她說不出來,但是必須要打斷,她推開他,從屈辱的桌子下鑽出來,跑回房間,反鎖上門。
成年後家玉每次回想都要感謝這一瞬間的本能,靠本能,她纔沒有到至壞的地步,沒有聽到拉開拉鍊的聲音,沒有早早死掉。
家玉躲在房間的門後,聽見球頭鎖被鑰匙插入的聲音,終於鬆一口氣,第一次這麼期盼晚玉回家,哪怕是回來打她都好。
家玉不是獨自吞嚥痛苦和疑惑的性格,至少那個時候還不是,她第一時間想到了和晚玉講,得到了有史以來最痛的一頓毆打,一個又一個乾脆利落的巴掌。
晚玉說自己的這個女兒出了問題,成爲了怪物,應該帶她到醫院去看,竟然不是看身體而是看大腦。
她說“你是怪物,等你大一點就帶你去看精神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