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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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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病了,那就當她病了。

儘管家玉在心裏小小的抵抗,想着自己沒有病,長大了也不要去看精神科,沒想到最終還是要去,成人後自願走進精神科的診室時,她承認,人太軟弱,太渺小,拗不過命運。

醫生要成年的家玉往回找病因,家玉找來找去,盲人一樣在記憶裏翻找,應該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從晚玉的這一句話開始的,不停地暗示,以至於最後她真的病了。

作爲病人,最優先的不是得到治療,而是失去隱私,晚玉卸掉家玉房間的鎖頭,家玉再也不敢在夜裏睡覺,抱着毛巾被咬在嘴裏,死死盯着門,直到困到徹底失去意識。

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臆想還是噩夢,亦或是真實發生過,家玉記得有一晚她防備的人打開了那道門,一隻黑眼睛緊緊盯着她,人沒有走進來,只是警告她甚麼都不許說,否則掐死她。

那惡狠狠的表情絕對是真的,於是家玉再也不敢講。

未遂的犯罪是否算是犯罪,溫吞的傷害是否算是傷害,一件事沒有走到最無法挽回的地步,是不是就還有喘息的餘地?

家玉躺在上不了鎖的房間裏,經常想這些問題,最後說不,她喘不過氣,從那一天起,心裏壓着石頭,如山一樣的體重壓着她的一顆心,她該去哪裏找一把刀,到哪裏找武器來保衛自己?

九歲的陳家玉找不到辦法。

又過一個月,夏天了,家玉不再需要和陳榮瑜獨處,她的數學成績顯著退步,老師對永銘晚玉說,不知道她被甚麼事情絆住了,總是發呆。

於是他們送她去上補習課,補習的老師就是家玉的數學老師,姓高,個子很高很嚴肅的中年女人,四個人一班的小課,每月三千的高價補習費,總在家玉身上幾乎是徒勞,被老師盯着,所以專注,那些東西她做一遍就會,所有人意外,她在補習課上拿滿分,考試時候拿及格,老師說奇怪,怎麼本末倒置。

家玉喃喃着重複,是啊,本末倒置,她的生活被顛倒了,需要去思考成人的問題。

一個月的課上完,晚玉以爲家玉恢復狀態,不需要再補習,考試又能重拿滿分了,想要停課,可成績單拿下來,還是將將及格。

於是家玉又得到一頓打,晚玉咬着牙,續上下一月的補習費用,她不會想到那麼小的陳家玉就敢開始揮霍她的鈔票,故意拿及格低分,只因爲這樣就可以每天補習,一直上課,錯開所有隻有陳榮瑜一個人在家裏打遊戲的時間。

夏季末的時候,陳榮瑜突然不再打遊戲了,開始頻繁與人聯繫,家玉躲在房間,聽見他接很多電話,聽了幾天,聽懂那是催債電話,聽懂他借了高利貸,七位數,二開頭,用於賭博。

那時候永銘的一個工人每月工資八百元,家玉再小也明白,那是他填不上的許多錢。

催債的電話越來越多,家玉發現他偷偷剪斷電話線,卻沒有講給父母,晚玉說她病了,不會信她的話。

直到某晚家玉獨自去上補習班,在樓下的隱祕花壇邊,見到陳榮瑜在等人,神色焦躁。

她不要和他撞上,在那麼暗的地方,家玉不想和洪水猛獸單獨相處,於是躲在樓梯上,盯着他甚麼時候離開。

雨下起來的時候,陳榮瑜等的人來了,帶一個報紙和膠帶嚴實包着的包裹給他。

然後那個人匆匆而去,家玉仍躲在樓梯的暗處,看着陳榮瑜左顧右盼,環視四周,確定沒有人後,拆了報紙。

家玉從上往下望。

白色,像她那個下午的大腦和衣服一樣純白。

家玉上過教育課,一瞬間明白那是甚麼。

那一天好學生陳家玉第一次翹了補習課,她知道等老師告訴晚玉,她又少不了一頓皮開肉綻,但此時的陳家玉揹着書包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終於找到了,復仇的匕首。

報警的電話是1-1-0,在老式公用電話亭撥,要加上三位數區號,用了幾天時間思考,家玉顫着手撥通人生最重要的一通電話,至少那時候是人生最重要。

九歲的陳家玉覺得世界是一個非常荒唐的世界,譬如她的心理被嚴重的傷害了,想要做一些事報復回去,卻站在這裏打電話,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盯着小亭子外的四面八方。

就好像做錯事情的是她一樣。

打完電話,自覺做錯事的陳家玉跑回家,悶頭扎進房間裏,覺得八月的盆地好冷,把所有被子毯子往身上蓋,埋頭悶進枕頭裏,弓着背,像一座墳。

很快,她聽見座機響起,晚玉從廚房出來,去接電話,家玉隱約興奮着,知道走到了大結局前的高潮。

那一刻家玉無比感謝自己和晚玉這樣像,感謝有遺傳,她才一定要對遭遇到的萬事萬物還以顏色,還一巴掌到隨便誰的臉上,那通電話一定會毀掉一切的,家玉知道,所以要做。

那晚有發生甚麼其他的事嗎,讓她想想。

啊,那天晚上晚玉剛做一盤清炒空心菜,菜剛上桌,還沒涼,他們就接了電話匆匆出門去,家玉跑到房間門口,假裝着問“出甚麼事了?”,兩個大人神色晦暗不明,只說“你哥哥出事。”

家玉想起書房牆上的書法寫「沉默是金」,她找到了匕首也找到了最該用到它的場合,於是她說“這樣啊……”,說完就閉上嘴,再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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