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以及一些作話」 苦雨。 (3/9)
他冷冷笑着,“上週,兩家長輩在半島酒店喝了下午茶。大概率年底就要訂下來了,全香港的名流都會收到請柬。”
她在對方愉悅的眼瞳裏看見自己的影子,白慘慘的。
她感到自己的皮膚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紙,風能直接吹透,吹到骨頭上,骨頭是空的。
他還在說話。
“是不是覺得很不甘心?他把你當成一個體面犧牲掉的累贅,把你一個人扔在倫敦,你卻連質問他的資格都沒有。”
“……你以爲他走是爲了保護你的學術生涯?他是爲了保護他自己的。一個終身教授跟本科生的關係鬧到檯面上,他一輩子的名聲就完了……”
最後說。
“你不如跟我。”
“我保證,我會讓你看到他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摔下來的樣子。”
“跟我。我給你所有他給不了你的東西,名分我也給你。”
她後背已經有些鈍鈍的疼了。可能是磚縫硌的。梁朔生已經直起身,他不在意她的回答,他說完了想說的,後退一步,讓出巷口。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兩邊都是關着的門。
霓虹廣告牌在頭頂輪換顏色,紅綠藍,紅綠藍,落到地面上是溼漉漉的反光。
對面有一間畫廊,櫥窗裏亮着燈。暗藍色的海,海面上甚麼也沒有,只有一小條很細的白色,可能是浪,可能是光。
沒認出藝術家,也沒認出年代。
倒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博物館看莫奈的睡蓮。
“……睡蓮並不真的是睡蓮。它們是水面上的反光,是倒映的天空和雲,是光線落在水面上、水面又把光彈回來。站在畫前面時,不會去想睡蓮,只會被它們呈現出來的東西吸引進去,然後忘記自己在看甚麼。”
售票員問她要票嗎。
她說不要了。
回程路上下了暴雨,渾身溼透大概只花不到一分鐘。衛衣吸飽了水變得沉重,鞋子踩在積水裏噗嘰噗嘰的。
她一路冒雨回來,到伯爵宮已經接近十一點。
公寓是空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蘇菲去了實驗室通宵,林嘉儀的房間門大敞着,牀墊靠在牆上用塑料布裹住,書桌抽屜全拉開,裏面甚麼也沒有。
她退租了。
沒有人會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麪,也沒有人會大呼小叫地丟給她一條幹毛巾。
金時月把溼衣服脫掉扔進洗衣籃,站在浴室裏衝了很久的熱水。鏡子上全是霧氣。
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牀沿,望着牀頭櫃上那板佐匹克隆。還剩一半,銀箔紙在燈下反着冷光。
今晚沒喫。
手伸過去又縮回來。
一片沒有邊際的海。
起初是氣味,鳳凰單叢的清苦和木質香。被壁爐一烘就顯得不那麼冷冽,反而暖融融地撲上來。
冬天的蘇黎世。
她記得窗上凝着水汽,用手指可以在玻璃上畫畫。他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一份德語文獻,她趴在他旁邊的地毯上翻一本畫冊,翻到莫迪裏阿尼的裸女像那頁停住,歪着腦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