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清苦的茶香 （2/8）

花瓶臥在襯布正中。

一隻手可以握住瓶頸。通體是溫潤的乳白色，釉面有極細的開片紋路，像冬天清晨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瓶身微微鼓出弧度，頸部收窄，口沿描了一圈淡淡的鈷藍。

底款她翻過來看了，沒有年份，沒有窯口標記。

她查了一晚上，最後在一本法國十九世紀陶瓷圖錄的電子版裏找到了相似的器型。

是十九世紀中期塞夫勒窯的小型試驗品，產量極少，多爲私人訂製。彼時正是外銷畫東漸歐洲的高峰期，塞夫勒窯有一批作品刻意模仿中國瓷器的開片釉，作爲東方主義風潮下的致敬。

一隻從歐洲回望東方的花瓶。

恰好是她研究領域的交叉地帶。

那天夜裏她把花瓶捧在手裏看了很久。

燈光下釉面的開片紋細密如絲，手指拂過時觸感卻是光滑的，溫度和室溫一樣。

她想過要還回去的。

他們已經在酒館裏把話說清楚了，從前的照顧不需要了，以後除了工作不要再有私下接觸。那麼這隻花瓶算甚麼呢。

但她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把它歸還原主。

寄快遞太正式了。

拿到下次項目回訪時當面還？好刻意，刻意到所有人都會注意到。

於是它就留下來，留在茶几中央，代替了之前透明玻璃瓶的位置。

今天她把芍藥修好，斜斜地插進去。粉白色花瓣靠着乳白色瓶壁，顏色幾乎融在一起，只在花瓣的彎折處漏出一線更深的玫瑰色。

快謝的花插在一百多年前的瓶子裏。

金時月把剪刀放回抽屜，坐在沙發上看着那束花。

樓下又有人在吵架了。

＊

帶薪休假的日子裏，金時月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時窗外陽光已經很亮。起牀煮咖啡，打開電腦查郵件，然後關掉——沒甚麼重要的。

頭一週她還像模像樣地列了個計劃表，打算把擱置很久的幾本書看完，再把大學時期那篇沒發出去的論文改一改投個期刊。結果第三天把計劃表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她又去圖書館坐了幾次，借了本關於清代外銷藝術的研究專着，看了三章就看不下去，敘述方式太學術腔了，像嚼蠟。轉而去看小說，翻了幾頁也放下。

日子就這麼過着。

家裏人理所當然地以爲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玉儀好幾次打來電話讓她不行就回九龍城住一段日子，說家裏熬了花膠排骨湯，說金時星最近數學測驗及格了。

金時晴也罕見地發了長消息，告訴她如果想換環境隨時可以推簡歷。

金時月靠在陽臺的欄杆上，聽着聽筒裏母親小心翼翼的絮叨，覺得眼眶發熱，卻又有些好笑。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答應搬回去。

其實她根本沒有他們想的那樣一蹶不振。

兩年前在倫敦，一場大雨能讓她覺得天塌下來，一兩句流言能讓她羞恥得徹夜難眠。

可如今，她是真正知道自己這四百多天裏整理過多少卷宗，下過多少次田野，聽過多少個小時的口述錄音的。

第二週，莉亞飛來香港。

說來好笑的很，傍晚金時月剛從中環一傢俬家診所出來，拿着薄薄一份複診單站在電車站旁邊等車，天有點陰。她手機響起來。

一陣雜音，車聲、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