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涼州 （1/2）

三涼州

武元照這一路上方覺自己先前對地理確實是毫無概念。怪不得以前曾聽人說出使西域直至大秦，西出長安九萬九千里；或者是先前讀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哦也就是辯機的師父……經由西域、大食不遠萬里去往天竺求取大乘佛法。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太難了。到達扶風郡見到楊景後剛開始走的路尚未平坦，到隴州後要翻越隴山之上的大震關，固然險峻，但是居然人也不少。

武元照對着彼時已經不再趕車的李泰說：“這也就比蜀道好一點啊……使我想起了小時候走金牛道又窄又限但是大家還在紛紛攘攘地過的樣子。”

李泰點點頭：“大震關險是險了點，但是軍隊也是走這條道的，數萬將士浩浩蕩蕩通過也是沒問題。過了隴山後面也就兩三座比較大的山要翻了，也都是有官道的，並不似這般險，元照放心。”

然而事實上爲了趕時間，楊景把馬趕得飛快，從隴西秦州再到渭州，翻越了鳥鼠同xue山和沃幹嶺纔到達了蘭州。這一路上武元照只能說乘坐觀感屬實不佳。李泰倒是表現得從容不迫，武元照真是又夢迴小時候出蜀那段痛苦的日子了——應該說，更甚。畢竟那時候沒這麼趕時間來着。

再武元照又一次去路邊哇哇吐了一陣以後，李泰心疼地拍着武元照的背，給她遞上水袋：“對不起，讓你跟着我這麼顛簸真是受苦了。我因爲先前行軍走了幾趟倒是能習慣，我沒想到你……居然反應這麼大。”

武元照擡起一隻手擺了擺，有氣無力地說道：“這哪能怪你呢。一方面我是個逃亡之人，另一方面你急着回涼州定有你的安排——不過我如今倒是能理解士大夫爲甚麼都喜歡坐牛車了。”

李泰從車裏取出地圖：“我們快到蘭州了，然後在蘭州歇一兩天休整一番。再過烏逆水和烏鞘嶺就到涼州了。”說着就想攙着武元照上車，被元照制止了：“沒事，我可以自己來。”然後雖然虛弱但是仍舊端正了身形一步一步地往馬車走。

“王爺，要不我去扶武姑娘吧……”楊景還以爲是自家王爺也累了，便想代勞。

李泰搖了搖頭：“不用，讓她去吧。”原本還一直把她當成熱烈且富有生命力的石榴花看，沒想到到了越發險惡之地，武元照依舊能如疾風下的勁草爆發出強烈的韌性。李泰真覺得哪怕是互相表明了心意，武元照仍讓他一天天越發着迷。

李泰上車時以爲武元照會在車裏小憩，沒想到卻發現武元照已經自己打開地圖在那兒研究起來。

“你不需要再休息一會兒嗎？”看着先前在宮裏養得好好的小姑娘哪怕是在感業寺受了委屈，都比不過奔波的這一月眼見着就下巴就尖了起來，李泰頗有幾分自責。

武元照擡頭一笑：“不用啦魏王殿下，這條路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再說其實是我有些暈車，其他的話這一路我真覺得挺有意思的。幾年前在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風靡之際我就看過，但是當自己真得走上這條路時發現確實是不一樣的感受。”

這時楊景已經駕着馬車緩緩前行了。由於李泰尋思着蘭州近在眼前且擔心武元照受不住顛簸，今日的馬車徐徐，人坐着還挺舒服。

李泰放鬆地往馬車一靠，目光閃閃地看着武元照：“我倒是很好奇你有甚麼感受。”

“看書只能獲得觀光客一般的心態，看甚麼都是新鮮且輕鬆的。只有當自己重走這條路纔會發現這些重要地點帶來的厚重感。”武元照手託着腮幫子想了想繼續說道，“長安的繁花似錦，和一路向西看到的渭河兩側的樹逐漸變少裹挾着黃土崖壁、再到如今狄道快結束，眼前就是河谷明珠蘭州啦！親眼看到時才能明白是一種多震撼心神的感受。”

李泰點點頭：“那你是更喜歡長安還是一路上的秦州渭州或者接下去的蘭州呢？”

武元照臉上盪漾出笑容：“我都喜歡呀！都是我大唐的大好河山！花團錦簇的長安是大唐，目前這一路上的渭河峽谷高山也是大唐，眼前的金城蘭州也是大唐，後面的涼州甘州肅州瓜州、陽關以西至碎葉，九千里土地皆歸我大唐所有，西域諸國皆稱我大唐爲天朝。只可惜我沒辦法像玄奘法師一般有魄力，不然我真想把大唐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走。”

李泰臉上簡直掩飾不住的開心，伸手摸了摸武元照的頭：“要不然你我怎是同路人呢，我當初編寫括地誌便存有了這般心思。雖然不能真得走遍大唐河山，但是可以記錄一二。之所以來涼州也是因爲我曾領雍州牧，確實把自己的一部分軍隊放在了這裏。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等道土地豐饒倉廩實，確實暫時可以不用分太多心，注意長江和黃河的水文爲主，那其實也不是我的強項。但是關內道、隴右道等確實是較難治理且有外患當前，所以我覺得作爲一個有兵權的親王，現在我雖放棄逐鹿，但是我高低得把這畝地治一治。”

由蘭州到涼州又是大半月的路程。在蘭州時，李泰不顧武元照阻撓，堅持還是把馬車升級了一下。楊景也加入勸說武元照的行列：“武姑娘沒事，王爺不差錢，沒必要替他省。”

武元照有些無語，但是光天化日又不能大聲嚷嚷這種事，只得壓低聲音反過來對楊景急：“這不是錢的問題……我是個逃犯！逃犯懂嗎！坐着豪華馬車是唯恐別人找不到我嗎？”

楊景搖頭，一副此言差矣的樣子：“王爺肯定會考慮周全的，保證外面看不出來一點差別。等明天我取回馬車姑娘絕對滿意。”

第二天武元照確實爲李泰的運行力所震懾：好傢伙，是怎麼做到一天之內找了個外面灰撲撲裏面全軟包的馬車的，甚至所有能坐的地方都鋪上了幾層狐貍毛，坐上去確實舒服多了。李泰甚至在車裏準備了一個小木匣子放着各類開胃乾果來減少她暈車時的痛苦。雖然自己也是出身公卿之家，但確實這麼稱心的小馬車武元照還是第一次坐。所以當李泰上車之際，武元照又藉機圈住李泰的腰往他臉上“吧唧”了一口，把李泰都樂迷糊了：“謝謝魏王殿下！”

李泰聽到“魏王”二字面色又有點不虞：“都這麼久了還叫我魏王殿下呢？”

“那我……叫你青雀？”看着李泰快咧到耳根的嘴角，武元照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待到武元照在涼州城門看到大小官僚位列兩側迎接李泰的時候，又有了一些不清晰的實感——這就是涼州呀，她還以爲涼州只有大漠孤煙呢。雖然涼州遠處是沙漠，但其實涼州位於雪山和沙漠夾持的綠洲之中，色彩十分鮮明。城郊是大片的校場，因爲涼州也是涼州總管府和武威郡府的治所。和長安的單一城池不同，涼州是相連的城池組成。先前李泰跟她提過，城市佈局是七城結構，南北七里，東西三里，形態像一隻鳥。這麼看還真和李泰這隻青雀頗有淵源。待城門拜見過各官員以後，李泰便帶着武元照回到了最上的牙城。牙城裏有涼州總管府和武威郡府，李泰則是居住在騰空了的涼州總管府行轅中。

李泰倒是毫不含糊，回來就直接開始翻文書。雖然涼州如今大多秩序良好且涼州都督會把政事整理好送過來，但是缺了兩個月的位不馬上查缺補漏真是幹不完。涼州作爲軍鎮以軍事爲主，雖然有本地官員協管，總歸在民生商貿上會有不足之處。尤其是作爲絲綢之路的重要商貿中心，無專業人管這些事必然是不行的。

方纔和李泰把涼州大小官員見了一遍，武元照自詡記憶力比較好也記住了大半。她直接吩咐下人煲了兩碗湯來打算和李泰一人一碗一邊喝一邊看文書。

“這兩個月涼州可有甚麼大事發生麼？”武元照爲李泰端上一盅，自己在一旁搬了一張椅子喝着另一盅。

“特別的倒是沒有，主要就是商貿秩序還需要肅整。不過眼下最急的就是要籌備軍中過冬物資。”李泰有些煩惱地“嘖”了一聲。

“也是，現在是夏天了。現在給朝廷報需求已經不算早。”武元照也有些憂愁。“先前準備的衣衫被褥還夠嗎？”

“涼州官員對此都很有經驗。現在涼州應該是駐屯了整個大唐西北最多的士兵，約莫六萬人。我建議涼州都督李襲譽將軍向朝廷報備了十二萬套。九弟剛上臺就批了一半應該馬上就送到，但是如今逐漸轉爲府兵制以後應該是由都督府從作院獨立採買了。”李泰煩悶地喝了一口湯，“正常採買的話倒也來得及，大不了從附近鎮甸多買一些。現在我最愁的是一件事：西北的氣候很難把控……平均下來一人不到兩套的被服要是面對突然降溫會讓士兵受到損傷。”

武元照緊張到倏地坐直了，李泰接着道：“比如說去年就是九月底就下雪了。今年年初我有聽欽天監說可能西北還是那個時間段下雪。”

武元照嘆氣往椅背一靠：“有沒有甚麼外源可以取暖的東西呢？比如說加大采買木炭的強度。”

李泰苦笑道：“這一路你也看到了，西北的樹是越砍越少。哪怕我願意加大力度伐木製備木炭，我也不能無視客觀環境真就把周邊的樹砍個精光吧？樹以荊棘，以固其地，我要是把樹砍光了，百姓的田被雨水衝沒了，那我這個皇族宗親還是自戕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