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男子

第26章 男子

齊玉說他怕鬼，齊梟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這孩子從兩歲起就在宣政殿裏摸爬滾打，御書房的奏摺被他當積木堆過，龍牀底下鑽過貓，偏殿的房樑上捅過馬蜂窩。他怕過甚麼？打雷不怕，閃電不怕，頭一回騎馬被顛下來摔得膝蓋青了一片，第二天照舊往馬背上爬。如今說怕鬼，無非是多讀了幾本閒書。

那幾本話本還是他從東宮福順那兒順來的。福順說新到了一批話本子，講的是狐妖報恩的故事。狐妖變了個美人，夜半時分從窗縫裏鑽進來，專找書生下手。齊玉看了幾頁，嘴上說不怕，半夜起來解手，經過偏殿時聽見兔子在籠子裏動了一下，整個人跳起來，撒腿就往寢殿跑。

“父皇，今晚你可得看着我。”他把棉布枕頭往龍牀上一扔，整個人鑽進被子裏，只露出兩隻眼睛，“萬一狐妖晚上來，它怕龍氣。”

“你是皇子，你也有龍氣。”

“我的不夠。父皇的龍氣比較足。”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齊梟靠在牀頭批最後幾本摺子，也沒趕他。反正趕不走。龍牀旁邊那個位置，已經成了他固定的鋪位。枕頭擺好了，被子壓好了，牀頭那盞角燈也調到了最暗。人縮在被子裏，露出一撮頭髮，呼吸聲慢慢變均勻。

不知過了多久，齊梟是被身邊翻來覆去的動靜弄醒的。他側過頭，藉着角燈昏黃的光看了一眼。齊玉蜷在被子裏，眉頭微微皺着，呼吸有些急，像是在夢裏追甚麼東西。齊梟沒有叫醒他，只是把手邊的摺子放到一旁，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窗紙還是沉沉的暗藍色，離天亮尚有一陣。

齊梟看着那顆不安地轉來轉去的腦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齊玉哦了一聲，又把臉往被子裏縮了半寸。

窗外的風停了。齊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他睡着了。齊梟看着那張終於安靜下來的臉，伸手把被他踢歪的被子拉回肩膀上，動作極輕。然後他靠回牀頭，拿起矮几上那本摺子繼續批。德安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這是提醒早朝的時辰快到了。齊梟應了一聲，沒有馬上起身。他低頭看了看縮在身側的人，齊玉的臉半埋在棉布枕頭裏，露出的半邊臉頰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道極淡的紅印，大概是睡夢中自己蹭的。他看了片刻，起身讓德安伺候着換朝服。繫腰帶的時候銅釦咔嗒響了一聲，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牀上的人翻了個身，把被子捲進懷裏，繼續沉沉睡去。

下朝回來，西暖閣裏已經備好了茶。齊梟剛坐下沒多久，齊玉就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頭髮已經梳好了，衣裳也換得整整齊齊，只是眼神還有些躲閃。他蹭到御案旁邊，把一個食盒放在桌上。食盒是春禾準備的，裏面是一碗銀耳蓮子羹，羹裏放了枸杞，紅白相間。齊玉把食盒往父皇面前推了推，說父皇喝碗羹，說話的時候眼睛瞟着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手指在御案邊沿上來回畫圈。

齊梟打開食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齊玉站在旁邊，看着父皇把羹喝完，嘴脣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抿住了。今早醒來之前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坐在父皇腿上，手裏拿着一隻紙紮的兔子燈。後來夢裏忽然起了風，兔子燈滅了，他回頭想找父皇，發現身後的宮殿變成了一片很空曠的原野。他一個人站在原野中間，手裏還攥着那隻滅掉的兔子燈，忽然覺得風很冷。這個夢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後來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有些事情他還沒有學會怎麼問，有些答案他也還沒有長到能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