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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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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望

蕭家離京的那天早上,天色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場雨。蕭家的車隊從西城門出去,七八輛馬車,車簾都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馬走得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時發出的響聲悶悶的,像是在地底下滾。

路邊有幾個早起擺攤的商販,遠遠看見這隊車馬,都停下手裏的事。沒人圍過來,也沒人指指點點,就只是遠遠看着。長安街上的茶館還沒開門,但門口已經有人站着,手裏端着茶碗忘了喝,目光跟着那隊車馬一直轉到城門洞裏。城門洞幽深,車隊依次沒進去,最後那輛馬車的後輪磕在一塊翹起的石板上,彈了一下,車簾掀起一角又落下來。然後整隊車馬就出了城門,消失在西郊的官道上。

消息傳到宮裏的時候,齊梟正在西暖閣批摺子。德安從外面進來,腳步很輕,站在御案旁邊等了片刻,等齊梟批完手裏那本摺子,才低聲說:“陛下,蕭家的人已經出城了。”齊梟的筆沒有停,“沿途驛站不必安排。”德安躬身應是,退了兩步,又聽見帝王說了一句:“讓地方官看着些。朕不要他們的命。”

德安退出門外,把這句話在心裏過了兩遍。蕭家畢竟出了一個皇后,陛下沒殺人,這已經是給皇后留了體面。奪爵革職抄家遷出京城,每一條都夠蕭家痛一輩子。老太太那把老骨頭怕是要在路上顛出病來。但至少命保住了,比起那些滿門抄斬的,算體面了。

他正在廊下琢磨着,階下傳來極輕的腳步。德安擡眼一看,是阿平弓着身子快步走過來,到了近前壓低嗓子叫了聲乾爹。德安看他臉色還有些發白,但比那天在廊下連滾帶爬的樣子好多了。“殿下今日怎樣?”德安問。

“醒了。喝了半碗粥。春禾在喂第二碗。”阿平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就是不太說話。問甚麼都說好。讓他躺下就躺下,讓他喝粥就喝粥。乖得讓人心裏發慌。”德安沉默了片刻,擡手在阿平肩上拍了拍。“讓他靜幾日。受了驚,不是一天兩天能緩過來的。”阿平點點頭,又回頭往玉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叫阿蓉的宮女,當天夜裏就處置了。德安沒有讓阿平去看,也不讓玉寧殿的人看。他親自去了趟掖庭,兩個掌刑太監已經在等着。一盞茶的工夫,事就辦完了。掖庭的太監來回報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辦妥了”,德安點了點頭,讓人把事先備好的銀子送到阿蓉的兄嫂那裏,另附一張路引,讓他們離京回原籍。兄嫂跪在地上接了銀子和路引,嫂子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紙。德安沒看他們,轉身走了。賞罰要分明。阿蓉做錯了事,該罰的罰了。她的家人沒有參與,是老太太拿來當繮繩使的,如今繮繩斷了,給他們一條活路。這是宮裏的規矩,也是德安做事的分寸。至於阿蓉埋在哪裏,他吩咐下去找個清靜些的地方,別讓她和那些罪籍混在一處。

次日早朝,宣政殿裏燈火通明。齊梟坐在御座上,聽戶部尚書奏報秋稅入庫的情況。戶部尚書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因爲他發現陛下沒有在看他,而是側過頭,往殿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戶部尚書在下面跪着,把那個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心想陛下大概是在等甚麼人。

德安也注意到了。他在御座側面站着,順着那個目光往殿外掃了一眼,心裏就有數了。往常早朝的時候,四殿下有時候會從西暖閣溜過來,躲在側門的簾子後面聽一會兒,然後等散朝了跑出來撲到陛下腿上。今天簾子後面空空的,只有風把簾子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齊梟收回目光,朝戶部尚書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散朝之後,齊梟沒有直接回西暖閣。他拐了個彎,往玉寧殿的方向走。德安跟在後面,沒有讓人提前通報。走到玉寧殿門口,春禾正端着空碗從裏面出來,看見帝王站在院子裏,嚇了一跳,趕緊蹲身行禮,剛要開口通報,齊梟擡手製止了她。他推門進去。寢殿裏安安靜靜的,齊玉半靠在牀頭,背後墊了兩個靠枕。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寢衣,領口鬆鬆地繫着,臉上還是沒甚麼血色,嘴脣有些幹。兩隻兔子一灰一淺灰,正窩在他腳邊的被子上,灰兔把下巴擱在淺灰兔的耳朵上,眯着眼睛打盹。齊玉低頭看着兩隻兔子,手指在灰兔的後頸上慢慢揉着。

聽見門響,齊玉擡起頭。齊梟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齊玉眨了眨眼,他把兔子往旁邊挪了挪,挪出一點空位來。齊梟走到牀邊,低頭看了看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還微微有些涼。他攏了攏齊玉敞開的寢衣領口,把那根鬆開的繫帶重新打了個結。那結打得不緊不松,剛好貼着鎖骨。他收回手時,拇指輕輕擦過齊玉的臉頰。

“桂花糕蒸好了。在你小廚房裏熱着。半份糖。”齊梟說。齊玉的睫毛動了動,擡起頭看着他。他伸出手,攥住了齊梟的袖口。齊梟低頭看着那隻手,在牀沿上坐下來。灰兔被他坐下時壓到的被子彈了一下,不滿地抖了抖耳朵,又繼續趴下去了。窗外那棵柿子樹的枝丫上,幾片殘存的黃葉在秋風裏簌簌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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