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鬧覺

第43章 鬧覺

齊梟發現齊玉今天不對勁，從他踢了門檻一腳開始就不對勁。平時齊玉進宣政殿從來不用腳開門。他要麼從門縫裏擠進來，要麼從德安胳膊底下鑽進來，要麼老遠就喊一聲父皇然後小跑着撲到御案前面。今天他走進來的時候，右腳大拇指踢在了門檻上。門檻是金絲楠木的，很硬，他悶哼了一聲，沒哭，但臉皺成了一團。

“怎麼了。”齊梟從御案後面擡起頭。

“沒怎麼。”齊玉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旁邊坐下，把靴子蹬掉，抱着腳揉了揉。然後他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擦花瓶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是新來的，年紀小，手裏拿着抹布，正小心翼翼地擦花瓶上的灰。齊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擦花瓶的手勢，皺了皺鼻子。“你擦就擦，別老看我。”

小太監嚇得抹布差點掉地上，趕緊低下頭不敢再擡。齊梟朝德安使了個眼色，德安悄無聲息地過去把小太監領出去了。阿平站在門口，用口型對德安說了三個字：一上午了。

齊玉換了個姿勢，把腿盤起來，下巴擱在椅子扶手上。安靜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開始折騰桌上的筆架。筆架是紫檀木的，上面掛了五六支不同大小的毛筆。他把筆一支一支抽出來，又一支一支插回去。插到最後一支的時候筆頭戳歪了，筆毫炸開，他煩躁地把筆往桌上一丟，筆在桌上滾了半圈，掉在地上。阿平趕緊彎腰去撿。齊玉又把硯臺蓋子掀開又蓋上，掀開又蓋上，蓋到第三回的時候，齊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今早喫甚麼了。”

“桂花糕。”齊玉悶悶地說。

“幾塊。”

“三塊。”

“昨晚幾時睡的。”

齊玉沒有回答。阿平在旁邊替他答了：“回陛下，殿下昨晚亥時末才睡。在牀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個時辰。”

齊梟又看齊玉。少年把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半隻耳朵。耳尖紅紅的。他忽然覺得很煩躁，看甚麼都不順眼。殿裏的蠟燭太亮了，廊下的鳥叫太吵了，椅子扶手上的雕花硌得他胳膊疼。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渾身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想發脾氣又不知道衝誰發。他擡起頭來，正好看見門口又進來一個小太監，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那小太監走路的時候鞋底蹭了一下地磚，發出吱的一聲輕響。齊玉皺起眉頭，嘴張開又閉上，最後只是把臉重新埋回臂彎裏，悶悶地說了一句：“讓他出去。”

齊梟看了他片刻，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他彎腰，一隻手穿過齊玉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把人從椅子上撈起來。動作一氣呵成。齊玉被他抱起來的時候嗯了一聲，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膀。

“父皇你幹嘛。”齊玉的聲音從他肩窩裏傳出來，“鬧覺了。”齊梟抱着他往內殿走。少年已經不算輕了，但他抱起來還是不怎麼費力。

“沒有鬧覺。都甚麼時辰了睡甚麼覺。”齊玉在他懷裏掙了一下。齊梟沒理他，走進內殿，把他放在牀上。齊玉的後背剛捱到牀墊就翻了個身“靴子脫了。”齊梟站在牀邊看着他把臉往枕頭裏又拱了拱，腳上的靴子還穿着。他等了一會兒，齊玉沒有要脫的意思。他自己彎下腰，握住齊玉的腳踝，把兩隻靴子蹬掉放在腳踏上。靴子歪倒在地上，一隻底朝天，一隻側躺着。他把被子抖開，蓋在齊玉身上。

“外袍。脫了睡。”齊玉把臉從枕頭裏擡起來，皺着眉頭看他。那個眼神裏有一點煩躁，有一點委屈，還有一點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依賴。他坐起來，扯了兩下衣帶，越扯越緊。齊梟把他的手拿開，幫他把外袍脫下來搭在衣架子上。

“躺下。”

齊玉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齊梟在牀沿上坐下來，手覆在齊玉的後背上。隔着寢衣能感覺到少年的肌肉還微微繃着，沒有放鬆。他慢慢拍了兩下。齊玉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棉布枕頭裏，“你就是鬧覺。睡一覺就好了。”

齊玉沉默了一會兒，睫毛顫了幾下，眼皮開始打架。“父皇你陪我。”

他想起齊玉兩歲那年，有一回也是鬧覺，哭得整個宣政殿都聽見了。他把人抱起來在寢殿裏來回走，走了小半夜。後來齊玉趴在他肩頭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皇后還在的時候，有一回站在廊下看着他抱着孩子在殿裏走來走去，笑着說陛下帶孩子比帶孩子他娘還在行。他當時沒回答。他確實看了不少養育孩子的書，從齊玉被抱到宣政殿那天起，他讓德安把太醫院裏關於小兒養育的醫書全搬來了。甚麼夜啼怎麼辦，出痘怎麼護理，積食怎麼推拿。他學了一肚子理論，又用了十一年把理論變成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