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疼

第53章 心疼

齊玉睡着之後，寢殿裏徹底安靜下來。廊下的宮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德安手裏那一盞還亮着。他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往裏看了一眼。龍牀上，四殿下裹着錦被側躺在枕上，臉埋在兩個枕頭中間，只露出一頭散亂的黑髮和一小截裹着藥布的腳踝。帝王靠坐在牀頭，手裏拿着一份看到一半的摺子。德安把門重新合上。

齊梟沒有批摺子。他把摺子擱在膝頭，目光落在身旁那張安靜的睡臉上。少年睡着的時候眉頭終於鬆開了，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還掛着幾顆沒幹的淚珠。方纔塗在傷處的藥膏已經化開，在燭火下泛着極淡的光澤。他沒有再去碰那片紅腫，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齊玉露在外頭的肩膀。

齊梟沒有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齊玉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淚珠抖落了兩顆，他吸了吸鼻子，把半張臉縮回被子裏，嘴角翹起來。他沒有再說話。

天快亮了。

齊梟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靠在牀頭閉了會兒眼睛。這一夜他批了戶部的秋稅摺子，駁了兩份關於河道修繕的奏疏，又把北境換防的日子往後壓了半個月。案頭的茶換了三盞，德安進來添過兩回燈油。四更天的時候他起身去淨房用涼水洗了把臉，回來繼續批。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裏的事太多，躺下也睡不着。他想起那年先帝還在的時候，有一回也是臨近年關，北境大雪凍死了軍馬，戶部撥不出銀子，先帝熬了整整兩個通宵。那時候他站在御案旁邊給先帝研墨，心想做皇帝真累。

他把摺子放下，伸手去拿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叫德安換新的，就這麼端着涼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之後苦味更重，但提神。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暗藍色，柿子樹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又安靜了。他靠在牀頭閉了會兒眼睛，腦子裏還在轉着摺子上沒批完的那幾行字。戶部今年的秋稅比去年少了半成，河道那邊又催着要銀子。這些事都不是今天能解決的，卻都要在年前定下章程。

嘴裏低低地說了句夢囈般的話：“朕小時候總覺得父皇甚麼事都能辦到，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現在才知道，撐住和撐不住，只差一口氣。”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握了十幾年的硃筆，批過無數摺子，下過殺人的旨意，也抱過那個從兩歲起就在他身邊長大的孩子。他把手攤開，掌心的紋路在燭火下顯得很深。他把手收攏，擱在膝上，把臉轉向窗外漸白的天光。昨天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那片林子裏有兩頭虎。這個時辰，他大概還在睡吧。

廊下，德安攏着拂塵，望着那扇映着燭火的窗紙，輕輕嘆了口氣。他在這宮裏待了快三十年，見過先帝熬夜，也見過當今陛下熬夜。天快亮了，該給陛下沏一盞新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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