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奚落

第54章 奚落

齊玉趴在龍牀上，臉埋在棉布枕頭裏，屁股朝天，左腳踝裹着厚厚的藥布擱在疊起來的軟墊上。右腳的襪子沒穿，腳趾頭晾在外頭，偶爾動一下。這個姿勢他已經維持了一整天，從昨晚挨完打到今天日上三竿。不是不想換個姿勢，是換不了。太醫說了，腳踝的骨節剛復位，不能承重。至於屁股，太醫看了一眼就沒敢再多看，只把藥膏交給春禾，說早晚各抹一次。

春禾沒敢動手。是德安親自抹的。德安在宮裏伺候了快三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他跪在腳踏上，拿竹片挑了一大塊藥膏，均勻地抹在四殿下腫得發亮的臀肉上。下手很輕，比平時給他乾兒子阿平抹跌打酒還輕。齊玉還是疼得嘶了一聲，把臉往枕頭裏埋得更深了些。德安低聲說了句奴才該死，動作又輕了幾分。

阿平端着小解用的錫壺站在牀邊，臉上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恭敬。他不敢笑。昨晚乾爹把他叫到茶房裏，關上門，說了幾句話。乾爹說你在四殿下身邊伺候了六年，殿下待你怎麼樣你心裏清楚。乾爹又說昨晚的事你也看見了，陛下打歸打，打完了一宿沒閤眼，給殿下揉了一夜的藥膏。乾爹最後說咱們做奴才的，旁的管不了，只能把主子伺候得更仔細些。阿平把這幾句話在心裏今天端錫壺的手比平時穩了不止一點。他把錫壺的口沿擦了又擦，拿自己的袖子墊着壺底怕涼了錫面。伺候完了又拿溫熱的溼帕子給齊玉擦手，連指縫都擦到了。

齊玉趴在枕頭上，嘴裏嘟囔着：“也不知道謝老二回去捱揍沒。”他把臉側過來，朝阿平眨了眨眼，“應該不會吧。我父皇都誇他護駕有功了。護駕有功的人怎麼好意思打。”

阿平接過錫壺，想了想說：“殿下說得是。謝侯爺是講道理的人。”其實他心裏想的是，靜海侯揍兒子從來不講道理。但這話不能說。

齊玉又嘟囔了幾句，大概是說下次再也不去那片林子了，連兔子都不去了。說到一半聲音漸漸小了，睫毛開始往下墜。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父皇的，父皇的腳步更沉更穩。也不是德安的，德安走路沒聲音。這腳步輕飄飄的，帶着點刻意的從容。

齊鳴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着伴讀周文瀚。他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新袍子，領口袖口都滾着銀灰色的鑲邊，腰上繫着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整個人收拾得比平時精神，臉上掛着那種齊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意的笑。

“四弟，聽說你昨天去西山獵虎了。獵到幾隻？夠不夠給父皇做件虎皮大氅？”齊鳴站在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趴在牀上動彈不得的齊玉，“哦對了，我忘了。你是被虎獵的那個。”

周文瀚在旁邊抿着嘴低下頭。齊玉趴在枕頭上看着齊鳴，沒有說話。他想翻個身坐起來跟他對峙，但屁股上的腫痛提醒他此刻任何姿勢的轉換都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只能趴着，歪着頭看他二哥。這個角度仰視一個正在嘲笑自己的人，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翻不了殼的烏龜。

“二哥說得對。”齊玉說，“下次我一定獵一隻回來，給你也做一件。”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嘴角甚至還往上翹了一點。這不是他平時的風格。平時的他早就炸了，要麼頂回去要麼拿枕頭砸過去。但今天他只是趴在那裏，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裏。

齊鳴沒想到他會這麼回。他準備了更多的話，關於不自量力，關於仗着父皇寵愛胡作非爲。但齊玉不接茬，那些話就堵在他喉嚨裏，不上不下。他在牀邊站了一會兒，又說了句“四弟好好養傷”，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齊玉還是趴在枕頭上，眼睛閉着，睫毛一動不動。

等到齊鳴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他又把臉埋回枕頭裏，聲音越來越小，“讓一讓他就過去了。反正我屁股是真的疼。”

皇后的人是在午膳後到的。來的是椒房殿的掌事姑姑，送了一個紅木小匣子，打開來裏面是兩盒藥膏。一盒是化瘀消腫的，比太醫院開的更金貴些，摻了冰片和血竭，膏體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另一盒是祛疤的，專門給擦傷用。掌事姑姑說娘娘說了，讓四殿下安心養着，缺甚麼直接讓人去椒房殿拿。又說娘娘本來想親自來看，怕四殿下不方便，就沒來。齊玉趴在牀上朝掌事姑姑笑了笑，說多謝母后，等我好了去給母后請安。

掌事姑姑走了之後，齊玉讓阿平把那兩盒藥膏放在牀頭。他把那盒琥珀色的化瘀膏打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比太醫院的藥好聞。

“阿平。你說二哥甚麼時候能不再找我茬。”

“奴才不知。”阿平頓了頓，“殿下，您對二殿下也太好了些。換別人早急眼了。”

齊玉蓋上藥膏盒子，放在枕頭邊上，沒有回答。他看着牆角那盞角燈，想起二皇子離開時的那個背影，沒有說話。他只是在想，也許二哥想要的從來不是一件虎皮大氅，而是別的甚麼。那個別的甚麼，他自己有，他給不了。所以他只能讓。讓一次，再讓一次。直到有一天，也許二哥能明白，也許不會。他重新把臉埋進枕頭裏，嘟囔着說桂花糕涼了就不好吃了。阿平趕緊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