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遛彎

第61章 遛彎

齊玉在宣政殿寢殿裏趴了整整四天。他覺得自己快要長蘑菇了。腳踝上的藥布換了四回，屁股上的藥膏抹了不下十次。春禾每天端來的藥膳粥從排骨換到桂圓再換到山藥，阿平每次伺候他小解都恨不得拿個尺子量錫壺離牀的高度。連兩隻兔子都被德安從偏殿抱過來陪了他兩個下午，灰兔趴在他枕頭邊上打盹，淺灰兔在他後背上踩來踩去，踩得他嗷嗷叫。太醫說恢復得不錯，再過幾天就能下地走動。他等不了幾天了。他要出去。再不出去他就要在這張龍牀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了。

於是他拄着阿平給他找來的柺杖，一瘸一拐地往西暖閣走。柺杖是德安從庫房裏翻出來的，紫檀木的，上頭雕着祥雲紋，本來是先帝用過的舊物。齊玉嫌棄那個祥雲紋太老氣，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撐着柺杖走過迴廊的時候，廊下的小太監們紛紛低頭行禮，臉上的表情都憋着笑。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常服，領口的兔毛蓬蓬的，頭髮用那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從外表看還是個金尊玉貴的四殿下。只是走路的樣子實在不太威風。

西暖閣裏，齊梟正在批摺子。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擡起頭，看見齊玉撐着柺杖站在門口，一隻腳懸着，另一隻腳踩得穩穩當當。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走進來。齊玉走得很慢，柺杖一下一下地點在地磚上，配合着單腳跳的節奏，衣襬隨着跳動一顫一顫的。阿平在旁邊虛虛地扶着，隨時準備接住他家殿下。

“怎麼不躺着。”齊梟問。

“躺了四天了。父皇你看我頭上是不是長蘑菇了。”齊玉跳到御案前面，把柺杖往旁邊一靠，雙手撐在御案邊上。

齊梟看了看他的發頂。“沒有。”

“快了。”齊玉把自己挪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崴傷的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父皇，我想出宮。”

“太醫說還要靜養。”

“靜養就是在屋子裏待着。我在宮裏待着也是待着，去東宮待着也是待着。都一樣。”齊玉掰着手指頭跟他算，“從宣政殿到東宮，坐轎子去，不用走路。到了東宮也是坐着喫飯。跟在這裏坐着喫飯一模一樣。”

“不行。”

“父皇。”齊玉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撐着柺杖站起來又跳到御案旁邊。他伸手扯了扯齊梟的袖口，晃了一下。“我都四天沒出門了。四天。兔子都比我自由。前天灰兔還去御花園溜達了一圈，我只能趴在窗戶上看。”

“你跟兔子比。”

“兔子比我快活。”齊玉把下巴擱在御案上，側着臉看他，“父皇，你就讓我去東宮喫頓飯吧。就一頓。我保證喫完飯就回來。不跑不跳不騎馬。”

“放肆。”

齊玉聽出來了。父皇說“放肆”的時候語氣已經比平時輕了至少一半，他知道這是鬆動的跡象。他繼續晃袖子。“父皇，求求你了。你看我眼睛裏是不是寫着‘想出去’三個字。”

齊梟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確實寫滿了“想出去”，可能還不止三個字。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袖子從齊玉手裏抽出來。

“只准去東宮。不準去別的地方。申時之前回來。”

“謝父皇！”齊玉拄着柺杖轉身就往外跳，跳到門口又回頭，“父皇你最好了。等我回來給你帶太子哥哥那裏的醬肘子。”

齊梟重新拿起硃筆。德安在旁邊研墨，看見帝王批摺子的時候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

東宮的晚膳準備得比平時豐盛。齊凌剛從側妃那裏回來，身上還穿着白日裏的常服，坐在正堂的案後看最後幾本文書。側妃姓方，是前年選秀進來的，性子安靜，不多話。齊凌偶爾去她那裏坐坐，有時留宿，有時只是喝盞茶就走。今天下午去了，說了幾句家常，喝了半盞茶，便起身回了正堂。他剛坐下沒多久，就聽見院子裏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他擡起頭，看見齊玉撐着柺杖從影壁後面轉出來，一隻腳跳得飛快，阿平小跑着跟在後面，手裏還拎着一個食盒。

“哥！”齊玉跳進正堂，把柺杖往旁邊一靠，自己往椅子上重重一坐。

“腳還沒好利索就跑出來。父皇準了？”

“準了。我可是磨了好久。”齊玉把崴傷的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活動了一下脖子，“哥，我跟你講，這四天我簡直是在坐牢。每天就是趴着、喝粥、抹藥、趴着、喝粥、抹藥。太醫說我恢復得不錯，可他就是不讓我下地。我說我自己能走，他說不行。我說我能去尚書房上課，他說不行。我說我能喂兔子，他說蹲下去會扯到傷。我說兔子又不用我蹲着喂，我坐着喂總行吧。他就給我加了一碗黃連。”

齊凌放下文書靠在椅背上。齊玉一口氣倒了半盞茶的苦水，接過福順遞來的熱牛乳灌了一大口，上嘴脣沾了一圈白。他舔了舔，繼續倒。說春禾每天端來的藥膳粥，排骨粥還行，桂圓粥太甜，山藥粥沒味道，喝到第四天他看見山藥就想吐。說阿平給他擦藥膏的時候手太輕了，他怕他傷到他。說兩隻兔子在他牀上跑來跑去，淺灰兔踩到他的傷處差點沒把他疼死。說昨晚上他翻了個身壓到傷處疼得嗷了一聲，把守在門口的阿平嚇得連滾帶爬跑進來，以爲他又暈過去了。齊凌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只是在他說到山藥粥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理解山藥確實不太好喫。

晚膳擺上來的時候，齊玉眼睛亮了。醬肘子、糖醋排骨、清炒菜心、桂花糕，全是他愛喫的。他夾了一塊醬肘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還是哥這裏的廚子好，御膳房的醬肘子太鹹，還是東宮的好喫。齊凌嗯了一聲，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他自己也夾了一塊，嚼了嚥下去。福順在旁邊伺候，發現太子殿下今晚多添了半碗飯。大概是四殿下在身邊，胃口也跟着開了些。

喫完了飯，齊玉靠在椅子上心滿意足地揉着肚子。他偏頭看了一眼他哥，心想方側妃那裏大概只是喝喝茶說說話，沒甚麼大不了的。

“晚上就留在這裏吧。你那個院子我還給你留着。”齊凌說。

“想是挺想的，但父皇讓我申時之前回去。我答應了的。”

齊凌沒有留他。他讓人把齊玉的轎子擡到正堂門口，親自把人送上去。扶着轎簾的時候，他低頭說了一句過兩日腳好些了再來，讓福順提前備好醬肘子。齊玉從轎窗裏探出頭來用力點了點頭。轎子擡起來沿着宮道往回走，阿平跟在旁邊，手裏還拎着那個空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