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用膳

第62章 用膳

轎子到宣政殿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齊玉撐着柺杖從轎子裏出來，阿平在旁邊虛扶着，嘴裏唸叨着殿下慢些。齊玉沒理他，單腳跳着往西暖閣的方向蹦。他今晚心情很好。太子哥哥那裏的醬肘子比御膳房的好喫，桂花糕也比玉寧殿的甜，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從那間寢殿裏出來了。他正盤算着回去怎麼跟父皇複述今天在東宮喫的每一道菜，忽然聽見暖閣裏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不是父皇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

他推開門的動作頓了一下，往門縫裏瞄了一眼。御案前頭站了三個皇子。太子齊凌在最左邊，穿的是他今天下午在東宮見過的那件月白色常服，大概是他走了之後又被召過來的。二皇子齊鳴站在中間，手裏還攥着一本書，是《資治通鑑》的漢紀篇，書脊用線重新裝訂過。三皇子齊昭站在最右邊，一如既往地安靜，垂着眼等着。三個人並排站着，氣氛有些微妙的緊繃，像是一羣等待考覈的學子，而考官正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齊梟聽見門響擡起頭，正好看見齊玉那顆腦袋從門縫裏探出來，臉上還掛着偷看被抓包的訕笑。

“過來。”齊梟擱下筆。

齊玉推開門跳進去，柺杖點在青石磚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三個皇子齊齊轉頭看他，齊凌的目光在他腳踝上停了一瞬，微微皺了皺眉。齊鳴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柺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甚麼。齊昭的目光還是安靜的，只是在他跳過來的時候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位置。齊玉跳到齊鳴旁邊站定，把柺杖靠在御案邊上，朝父皇笑了笑。

“兒臣回來了。”

“申時已經過了。”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東宮多吃了一會兒。太子哥哥那裏的醬肘子太好吃了。”齊玉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

“在東宮沒喫飽？”

齊梟站起來往用膳的小廳走，幾個皇子跟在後面。齊玉拄着柺杖跳在最末，阿平想扶他被他擺手擋開了。小廳裏宮燈已經點亮，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德安在旁邊伺候着，看見四殿下跟着幾個皇子一起進來，心裏就有了數，趕緊多備了一副碗筷。

齊梟在主位坐下。齊凌坐在他左手邊，齊鳴和齊昭依次坐下，齊玉坐在最末。齊玉看着這桌菜，心裏盤算了一下。這桌菜和太子哥哥那裏的差不多，但分量更大，擺盤也更講究。他剛纔在東宮確實吃了不少，但現在坐在這裏，又覺得還能再喫一點。

齊梟拿起筷子，幾個皇子纔跟着拿起來。齊凌夾了一筷子時蔬放在碗裏，喫得很慢。齊鳴夾了一塊魚肉，小心地剔着刺。齊昭默默地喫着面前那碟炒時蔬。桌上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齊梟問了齊鳴幾句《資治通鑑》的進度，齊鳴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答了，聲音有些緊。齊梟嗯了一聲，又問齊昭最近的功課。齊昭嚥下嘴裏的飯纔開口，說太傅最近在講《尚書》呂刑篇。齊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這種氣氛齊玉從小就看在眼裏。哥哥們跟父皇說話的時候，總是隔着一層甚麼，像是在跟一座很高的山說話。山會回應，但回聲傳回來的時候已經涼了半截。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具體是甚麼滋味，因爲他自己從來沒有隔着那層東西跟父皇說過話。他在山腳下打滾、爬樹、揪樹葉，偶爾爬到半山腰對着山喊一聲，山總會低下頭來應他。

“父皇，這個排骨比東宮的好喫。”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齊梟看了他一眼。“剛纔不是說東宮的醬肘子好喫。”

“醬肘子是東宮的好，排骨是父皇這裏的好。各有千秋。”齊玉腮幫子鼓着，說得含含糊糊。他又夾了一塊排骨，嚼完了嚥下去，又去夾紅燒肘子。阿平在旁邊看着，心裏默默數了一下。四殿下今晚已經吃了兩頓晚飯，第一頓有醬肘子、糖醋排骨、清炒菜心、桂花糕，第二頓有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炒時蔬。兩頓加在一起，光是肉類就吃了不下五碟。齊玉又伸手去夾清蒸鱸魚，阿平在心裏默默加了一碟。

齊梟也注意到了。他看着齊玉把鱸魚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去夾排骨。他靠在椅背上，問了一句：“在東宮沒喫飽？”

“喫飽了。就是看到父皇這裏的菜又餓了。”齊玉把排骨啃完，骨頭吐在碟子裏，拿帕子擦了擦嘴。這已經是今晚第四次擦嘴了，帕子上全是糖醋汁的印子。齊梟看着他，沒有說話。齊凌在旁邊喝湯，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齊鳴低頭剔魚刺，裝作甚麼都沒看見。

散了席，皇子們各自告退。齊凌拍了拍齊玉的肩，說了句早點歇息，便往東宮的方向走了。齊鳴拿着那本《資治通鑑》跟在後面，齊昭走在最後。三個人出了宣政殿的宮門，腳步聲在宮道上漸漸遠去。

齊玉拄着柺杖跳回寢殿，在阿平的伺候下換了寢衣。他坐在牀沿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剛纔吃了兩頓晚飯。東宮一頓，宣政殿一頓。兩頓都有肉。兩頓都有甜食。兩頓加起來吃了很多。現在肚子有點脹。他把手按在肚子上，輕輕揉了一下。阿平正在收拾換下來的衣裳，聽見他家殿下忽然說了一句：“阿平，我好像喫撐了。”

阿平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想說殿下您剛纔吃了兩頓，當然會撐。但他沒敢說，只是問要不要去太醫院要點消食的藥。齊玉搖了搖頭，在牀沿上挪了挪換了個姿勢。肚子還是脹，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肚子鼓鼓的，隔着寢衣都能看出一個小弧。他開始後悔剛纔多夾的那塊紅燒肘子，其實那塊肘子可以不喫的，他當時已經飽了。可是父皇坐在那裏，哥哥們都在，他就想陪他們多喫一點。

齊梟從淨房出來的時候，寢衣的袖口還帶着溼氣。他看見牀上的人沒有像往常那樣趴着或者側着，而是仰面躺着，兩隻手放在肚子上，眉頭微微皺着。

“怎麼了。”

“沒怎麼。”齊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肚子。

齊梟走過去，在牀沿上坐下來。他伸手把被子掀開一角，看了看齊玉按在肚子上的手，又看了看那個被寢衣遮住的小圓弧。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齊玉的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喫多了。”

齊玉的臉皺起來，把臉偏到一邊。齊梟看着那個比平時鼓了不少的小腹，伸手覆上去輕輕揉起來。揉了兩下，他嘖了一聲。他一隻手撐在牀墊上，另一隻手揉着齊玉的肚子，揉了一圈又一圈。齊玉被他揉得哼哼唧唧，一會兒叫疼一會兒叫脹，眉頭皺成一團，嘴脣卻微微翹着，帶着一點被照顧之後特有的得意。他的手掌隔着寢衣能感覺到肚子裏的翻騰，那個小圓弧在他掌下慢慢變小了些。

“下次還這樣喫。”

“不了。”

“在東宮吃了多少。”

“不多。”

“不多能撐成這樣。”

“就是……醬肘子、糖醋排骨、清炒菜心、桂花糕。就這些。”他的聲音越說越小。齊梟的手沒有停，繼續揉着。齊玉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呼吸也平穩下來。後來睡着了，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齊梟低頭看着這張睡臉，又揉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收回去。他把被角掖好，在他身邊躺下來。心裏想着，明天得讓御膳房少做一個菜，這孩子見了肉就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