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神龜

第63章 神龜

成武帝的生辰在十月初九。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整個京城都跟着忙起來。內閣提前半個月擬好了慶典的章程，禮部把宮裏的燈籠全換了新的，御膳房列了整整三張紙的菜單，光點心就有十八樣。各地官員提前兩個月就派人往京城送賀禮，車隊在官道上排成長龍，押車的差役們裹着棉襖縮在馬背上哈白氣。後宮的妃嬪們翻箱倒櫃地找才藝，彈琴的練琴，繡花的熬夜繡花。皇子們也各自備了壽禮，太子每年送的都是自己寫的字，一卷《孝經》抄得工工整整；二皇子送過硯臺送過孤本古籍，挑的都是挑不出錯處的東西；三皇子送的通常是自己做的文章，內容大約是“父皇萬壽無疆”之類的賀詞，寫得規規矩矩。

只有齊玉的禮物，每年都是個未知數。宮裏的老人都記得，四殿下五六歲那年送過他父皇一個木頭盒子。那盒子是他自己在玉寧殿後院裏撿的幾塊破木板，拿小錘子叮叮噹噹敲了小半個月。成品歪歪扭扭，盒蓋和盒身對不齊，蓋上去之後左邊漏一條縫，右邊也漏一條縫。顏色烏沉沉的，形狀又方方正正，放在御案上怎麼看怎麼像個小棺材。齊玉那時候剛五歲，捧着盒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宣政殿，奶聲奶氣地說了句“爹爹生辰快樂”。

整個西暖閣的宮人都跪下了。德安端拂塵的手都在抖。把一個長得像骨灰盒的東西獻給皇帝，往輕了說是失儀，往重了說不敬帝王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所有人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等着雷霆震怒。齊梟低頭看着那個盒子，又看了看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小兒子。他沉默了片刻，在心裏默默地想，自己就是這個罪兒子的九族頭子。他在齊玉肉嘟嘟的屁股上輕輕捏了一把，罵了一句“小兔崽子”，還是把盒子收下了。那個木盒子至今還放在西暖閣的書架上，跟那排精裝古籍並排擱着。德安每次擦書架的時候看見它，都會想起那天滿殿跪着的宮人和帝王嘴角那道無可奈何的弧度。

今年齊玉又不知道從哪裏掏了一隻烏龜。

烏龜是謝寧幫他找的。謝寧在靜海侯府後花園的池塘裏撈了大半個時辰，褲腿溼到大腿根，撈上來三隻甲魚一隻烏龜。烏龜個頭不大，背殼上的紋路倒是很規整，一圈一圈的同心圓。齊玉拿手指頭戳了戳龜殼，說不錯，就它了。他讓人找了個紅木匣子，裏頭墊了軟緞，把烏龜放進去。匣子蓋上的時候烏龜把頭縮進去了，他便趴在桌上等了半天，又把匣子打開一條縫往裏看，正好跟烏龜綠豆大的黑眼珠對上了。他說你別縮啊，你縮了我父皇以爲我送了個空匣子，然後又等了半個時辰，烏龜終於把頭伸出來了。

壽宴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齊玉就醒了。他拄着柺杖跳到桌邊，打開紅木匣子檢查了一下，烏龜還在，頭縮在殼裏。他拿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龜殼，烏龜沒理他。他把匣子蓋好放在牀頭，又跳到銅鏡前面讓春禾給他梳頭。春禾把他的白玉簪插好，又理了理領口的兔毛，問殿下今兒想穿哪件衣裳。齊玉指了指那件新做的緋色常服，袖口滾着銀鼠皮，領口綴了一顆小小的東珠。他平時不愛穿新衣裳，嫌硬，今天倒是主動挑了這件。

壽宴設在太和殿。殿內宮燈高懸，內柱上掛了赤金壽字，百官按品級列坐，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饌。齊梟坐在御座上，穿的是大朝會才用的明黃龍袍，冠上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動，襯得那張臉更加威嚴冷峻。太子齊凌坐在左下首，二皇子齊鳴挨着太子，三皇子齊昭挨着二皇子。齊玉坐在最末，面前擺的菜色和其他人一樣，唯獨多了一碟桂花糕。

百官依次獻禮，地方官員的賀禮由禮部代呈，大多是如意、玉器、名畫、古玩之類。後宮妃嬪也有賀禮，賢妃繡了一幅萬壽圖，靜妃獻了一串佛珠，姜寶林呈上了一首自己譜的曲子。輪到皇子們獻禮的時候，齊凌起身，將一卷手抄的《孝經》呈上。齊梟打開看了看，字跡端正，筆力沉穩，他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齊鳴送的是一方端硯，硯石是紫紅色的，硯池裏雕了一幅山水，也是挑不出錯處的東西。齊昭送的是一篇親筆賀文，字寫得工整，措辭得體。

最後輪到齊玉。他拄着柺杖站起來，從阿平手裏接過紅木匣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御座前頭。滿殿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柺杖點在金磚上的聲音在大殿裏格外清脆。走到齊梟面前，他把柺杖靠在旁邊，雙手捧着匣子舉過頭頂。

“父皇，兒臣祝您壽與天齊。”

齊梟接過匣子。匣子是紅木的，邊角包着黃銅，做工還算精緻。他擡頭看了齊玉一眼，跟當年送他木頭盒子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把匣子打開。烏龜正把頭伸出來透氣，綠豆大的黑眼珠跟帝王的目光對上了。然後它又把頭縮回去了。

大殿裏安靜了。幾個坐在前排的老臣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齊鳴低下頭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齊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茶盞擋掉了大半張臉。齊梟低頭看着這隻烏龜。他想起那個長得像骨灰盒的木頭盒子，想起更早以前齊玉還不會走路時在他龍袍上尿過的地圖，想起御花園裏他偷偷放跑的錦鯉，想起無數個被這孩子用各種方式“祝壽”的早晨。他嘴角抽了一下，“這是甚麼。”齊梟把匣子合上。

“烏龜。它叫神龜。太傅說烏龜能活一萬年。”齊玉仰着臉一本正經，“兒臣希望父皇活一萬年。”

齊梟看着他。滿殿百官都在，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他把匣子放在御案上，伸手在齊玉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齊玉捂着額頭，他擡頭往御座上看了一眼，發現御案上那個紅木匣子還擱在那裏，烏龜的頭又從匣子縫裏伸出來了，正在打量滿殿的文武百官。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成武帝生辰宴上最受矚目的賀禮。

當晚回了西暖閣，齊梟讓人把烏龜連匣子一起放在御案旁邊。德安端着茶進來的時候，看見帝王正拿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匣子邊沿，烏龜把頭從殼裏伸出來，綠豆大的眼珠轉了轉。齊梟看着它，忽然說了一句“神龜，萬萬年”。裏頭有那麼一絲很淡的笑意。他沒出聲，把茶盞放下，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在廊下站定的時候，他想起多年前先帝還在的時候，齊梟也曾經給先帝送過生辰賀禮。那時候齊梟才十二三歲，送的是一把自己削的木劍，削得歪歪扭扭的，劍柄上刻着“父皇萬歲”。德安記得先帝當時罵了他一句“不學無術”，然後把木劍掛在御書房的牆上，一直掛到駕崩。他攏了攏袖子，望着廊下那排新換的宮燈，心想這父子倆，還真是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