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蔘

第66章 人蔘

齊玉自從那晚在父皇說了那些話之後，心裏就像是揣了一隻撲棱着翅膀的小雀，父皇沒有訓斥他，也沒有把他推開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心裏琢磨了好幾天他想到這裏就覺得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勁，要努力長大，努力長高，努力變成一個能讓父皇放心依靠。

於是他去問太醫，怎麼才能長得快一些。太醫說殿下正值長身體的時候，飲食均衡，多加鍛鍊便好。他覺得太醫說得太慢了，又去問孫太傅。太傅說《黃帝內經》雲，男子二八而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他聽了半天，只聽懂了“陰陽和”三個字，覺得太傅也不靠譜。最後他決定用自己的辦法。宮裏總是不缺好東西的。稀世珍寶堆滿了內庫，靈芝、鹿茸、雪蓮、百年老參，別人求之不得的補品，在他這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他是皇帝最寵愛的幼子，闔宮上下都知道。他想要甚麼，都不用自己開口，自有人巴巴地送過來。

他先試了鹿茸。鹿茸片泡在茶裏，喝了兩天，覺得效果不明顯。又試了靈芝，靈芝燉雞，湯苦得他齜牙咧嘴，喝完了倒是覺得精神好了些，但個子還是沒有躥上去。他開始把目光投向更金貴的東西。

那顆百年老參是北境進貢來的，在內庫裏放了快一年。德安當時收進庫裏的時候專門拿紅綢裹了，擱在最高那層架子上，打算等陛下哪天操勞國事傷了元氣再拿出來用。齊玉聽秦威說人蔘能大補元氣，年份越久越補，便跑了一趟內庫。管庫的太監看見四殿下拄着柺杖來了，哪敢攔，恭恭敬敬地打開庫門，還把架子上那塊紅綢揭開給他看。齊玉看見那顆參的時候，覺得它長得有點像一根小人，有胳膊有腿，鬚子密密麻麻的，聞着有股很濃的土腥味。管庫太監還在旁邊殷勤地介紹，說這是百年老參，價比黃金，整個內庫就這麼一根。齊玉說哦，那我拿走了。管庫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幫他包好，又親自送到了玉寧殿。

春禾看見這顆參的時候，手裏的雞毛撣子差點掉在地上。她問殿下您要這個做甚麼。齊玉說不做甚麼，我就看看。當天下午他就把參吃了。

他其實沒打算喫一整顆。他讓阿平拿小刀切了一片，含在嘴裏，覺得沒甚麼味道，就是有點苦，還有點麻舌頭。含了半個時辰，他覺得身體開始發熱，手心腳心都開始冒汗。他又切了一片，又含了半個時辰。到傍晚的時候，他已經吃了小半根，整個人熱得像剛從浴池裏撈出來，臉也紅撲撲的。春禾進來看見桌上那根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老參，腿都軟了，跑出去喊阿平。阿平跑進來的時候，齊玉已經把剩下的半根也塞嘴裏嚼了。

一個時辰之後，他開始流鼻血。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鮮紅的印子。然後右邊也開始了。春禾拿着帕子按上去，帕子很快就浸透了，換了第二條，又透了。阿平連滾帶爬地跑去找德安。德安正在宣政殿伺候齊梟批摺子，聽見阿平的話之後，拂塵差點從臂彎裏滑下去。他快步走進西暖閣，在齊梟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齊梟擱下筆，站起來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得多，龍袍的袍角帶起來的風把桌上一本奏摺吹到了地上。德安彎腰撿起來，快步跟了上去。

齊梟到玉寧殿的時候，太醫已經在診脈了。周太醫診完了之後從牀邊站起來，臉色很複雜。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措辭纔開口，說四殿下服用了過量的百年老參，參力太猛，血氣翻湧，上衝則爲衄血，下湧則……他咳嗽了一聲，沒把話說全。齊玉靠在牀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鼻孔裏塞着兩團棉布，衣襟上星星點點全是血漬。他看見父皇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心虛地把目光移開了。

齊梟站在牀邊，低頭看着他。齊玉那點自以爲隱祕的養生計劃全被他抖了出來鹿茸茶喝了三天，靈芝燉雞吃了兩頓，今天干脆把一整顆百年老參當蘿蔔啃了。少年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裏。他問他爲甚麼要喫這些。少年擡起頭，鼻血從棉布邊上滲出來，順着嘴角淌了一道紅印子。他想快點長高。

齊梟看着他這副狼狽相，又想起他剛纔說的那個理由，心裏那股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他把齊玉翻過來，在他屁股上落了兩巴掌。這兩巴掌隔着被子，力道比上次輕得多，在安靜的寢殿裏格外清晰。他問他是不是瘋了，百年老參當蘿蔔啃，不要命了。他說百年老參那是拿來續命的，不是給小孩當零嘴的，一整顆喫下去換了尋常人早就送去太醫院搶救了。少年被他打了兩下，也不躲，只是把臉埋在枕頭裏，肩膀輕輕抖着。他問他下次還敢不敢。他從枕頭裏擡起頭，鼻血蹭在被面上，印了一小片紅。他說不敢了。

齊梟把他從被子裏撈出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拿帕子給他擦臉上的血。血已經不怎麼流了，但剛纔流過的地方乾涸之後結了暗紅色的血痂，擦起來有些疼，少年嘶了一聲，把臉往他手心裏蹭。他一邊給他擦一邊說參不能亂喫，鹿茸也不能亂喫，想長高就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別再做這種嚇人的事。少年窩在他懷裏乖乖點頭，鼻血又滲了一點出來，蹭在他龍袍的袖口上。他低頭看着那片血漬，心裏那點火氣已經被心疼澆得差不多了。這孩子只是太想長大了，長大到足夠和他並肩。可這孩子不知道，他從來不在乎他長多高、長多大。他在乎的只是這個傻乎乎的小人，是不是平安，是不是還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