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後悔

第70章 後悔

齊玉已經整整七天沒喫到紅燒肉了。這件事說起來都沒人信。當朝四皇子，皇帝最寵愛的幼子，在宣政殿龍牀上有個固定鋪位的人，居然連一口紅燒肉都喫不上。但這是真的。自從那天他把一整顆百年老參當蘿蔔啃了之後，玉寧殿的飲食就被嚴格把控起來。太醫開的膳食單子貼在春禾的妝奩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大半張紙，忌油膩、忌辛辣、忌大補、忌生冷。春禾把這張單子當聖旨一樣供着，每天早中晚三頓飯嚴格按單子運行。阿平去御膳房端菜的時候，廚子都要把每道菜用的調料報一遍，確認沒有違禁品纔敢裝進食盒。

第一天齊玉還挺着胸脯說不喫就不喫，反正喝粥也挺好。第二天他開始繞着御膳房轉圈，被德安笑眯眯地請了回去。第三天他偷偷讓阿平去宮外買糖炒栗子，阿平走到宮門口就被德安攔下來搜了個底朝天。第四天他找秦威幫忙，秦威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殿下您還是老實喝粥吧”，連幫他去御膳房偷個饅頭的打算都沒有。第五天他試圖用兔子賄賂御膳房的小太監，灰兔被他抱到御膳房門口，小太監嚇得跪下來求他趕緊把兔子抱走，說要是被德安公公知道了他這輩子就只能在浣衣局洗衣服了。第六天他趴在桌上用筷子擺紅燒肉三個字，擺完了又拿筷子把字劃拉散了。第七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推開面前那碗當歸紅棗粥，站起來就往外走。春禾追到門口問他去哪，他說去東宮。

齊凌正在正堂裏和謝沉說秋汛之後堤壩加固的事，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擡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齊玉穿過影壁走進來，步子快得衣襬都往後飄，臉上掛着一種天要塌了的表情。齊凌讓謝沉先退下，合上手裏的文書。齊玉大步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哥。你知不知道我已經七天沒喫紅燒肉了。”

齊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知道。太醫把膳食單子抄了一份送到東宮。怕你來找我開小竈。”

“我連糖炒栗子都喫不上！阿平去宮門口買栗子，被德安公公當場抓獲！栗子被沒收了，阿平被罰掃了一個月的院子！”齊玉越說越激動，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正堂裏走來走去，“還有桂花糕，以前每天都能喫好幾塊，現在只有晚上才能喫一塊！就一塊！春禾拿尺子量，說太醫規定了尺寸，長寬不能超過兩寸！父皇都不管！父皇說讓太醫看着辦！”

“你又不是地裏的蘿蔔。人蔘當草嚼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哥你能不能別再說我是蘿蔔了。我要是蘿蔔也是顆很慘的蘿蔔，沒有紅燒肉喫的蘿蔔。”齊玉轉了兩圈又回到齊凌面前，放軟了語氣，“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我眼睛裏是不是寫着悔不當初四個大字。你就給我喫一口吧。不用多，就一口。你讓小廚房做一碗紅燒肉，我就在這兒喫完，絕對不帶回去，春禾不會發現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說就喫一口桂花糕，結果吃了半碟。”

“這次真的只吃一口！”齊玉豎起一根手指，表情極其真誠。

齊凌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這個弟弟。少年瘦了一圈，下巴比啃人蔘之前尖了些，氣色倒是比那幾天好多了，臉上重新有了血色。太醫的膳食單子雖然嚴格，但確實有效果。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把茶盞輕輕放在桌上。

“不行。”

齊玉的臉垮下來，下巴往胸口一沉，嘴角往下撇。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擡起頭來，忽然換了個思路。“那醬肘子呢。不是紅燒肉也行，醬肘子也是肉。上次我在你這兒喫的醬肘子，廚子說那鍋滷水是十年的老滷，那味道——”他嚥了口口水，聲音小下去，眼睛往東宮小廚房的方向飄。

齊凌看着他，表示無能爲力。

“要不排骨？清蒸排骨也行。太醫只說忌油膩辛辣，清蒸的不油膩吧。”齊玉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清蒸排骨也是排骨。”

“那肉末呢。肉末蒸蛋。那個不算大葷吧。我在玉寧殿天天喝粥，粥裏連肉絲都沒有，春禾說肉絲也算葷腥。哥你說這是不是太過了。我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少年，怎麼能不喫肉呢。你長身體的時候肯定沒斷過肉吧。太醫說飲食均衡，沒有肉怎麼均衡。天天喫菜葉子那是兔子，可我不是兔子。雖然我養了兩隻兔子，但我跟它們不一樣。你看我的牙，這是犬齒，喫肉用的——”他張大嘴湊到齊凌面前，指着一顆虎牙，含含糊糊地說，“看見沒，這顆牙就是撕肉用的。長在我嘴裏，說明我就是該喫肉的。”

齊凌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臉推開。“漱口了沒。”

齊玉閉上嘴，把臉縮回去。“漱了。”

“你再說下去，東宮的廚子都要被你說哭了。十年的老滷也救不了你。”齊凌重新拿起桌上的文書，翻開，“太醫說你身子還虛，再養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我給你送一碟醬肘子，送到玉寧殿。”

“半個月！”齊玉掐着手指頭算了算，“半個月我要餓成兔子幹了。”

“那更好。跟你的兔子一起啃胡蘿蔔。省糧食。”

齊玉瞪着他，他也看着齊玉。兄弟倆對視了片刻。然後齊凌放下文書，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說地上有屎你也要抓一把嚐嚐鹹淡。齊玉愣住了，耳朵尖慢慢漲紅，從椅子上跳起來，指着他哥，手指頭直髮抖。他說哥你怎麼又翻舊賬，那都多少天前的事了，我都認錯了，我也喝了好幾天粥了。齊凌說認錯了不代表沒發生過，你當時要是知道人蔘不能亂喫就不會有今天這碗粥，所以這不是翻舊賬，是在幫你長記性，讓你下次再想往嘴裏塞來路不明的東西之前先想想今天。齊玉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看着房梁。

“我可能是這宮裏最慘的皇子。”他喃喃自語。

齊凌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盞往他那邊推了推。

過了一會兒，福順端着一碟東西進來。齊玉聞到味道，從椅子上彈起來。碟子裏是幾塊桂花糕，還是熱的，糕面上嵌着幹桂花，旁邊放着一小碗牛乳。齊凌說桂花糕不算葷腥，牛乳太醫讓喝的。你在我這兒喫完，別帶回去。齊玉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他覺得這塊桂花糕大概是這七天來最好喫的一塊，比任何時候的都甜。福順又端上來一碟清炒菜心，一碟蒸山藥，還有一小碗瘦肉糜。齊玉看見瘦肉糜的時候眼睛都直了，擡頭看他哥。齊凌說是肉末，不算大葷，齊玉用力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肉糜放在飯上，低頭扒了一大口。他喫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狼吞虎嚥，每一口都在嘴裏嚼很久才咽。他說哥，我以後再也不亂喫東西了。齊凌把瘦肉糜往他那邊又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