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偷喫

第71章 偷喫

齊玉從東宮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在影壁前頭停下來，拿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擦嘴角，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衣襟上有沒有沾米粒。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罪證之後，才邁着四平八穩的步子往玉寧殿走。阿平跟在後頭，懷裏抱着一包福順塞給他的桂花糕。福順送出門的時候壓低了嗓子說殿下慢走，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那表情又心虛又心虛得理直氣壯。

回到玉寧殿，齊玉先去偏殿看了兩隻兔子。灰兔正在啃胡蘿蔔，淺灰兔趴在一旁拿腦袋拱它的脖子。他蹲下來摸了摸灰兔的耳朵，說你今天過得不錯吧，我就不一樣了，我喝了好幾天粥。灰兔的耳朵動了動，繼續啃胡蘿蔔，顯然對他的遭遇毫無同情。他戳了一下兔子的屁股，站起來，回寢殿換了寢衣，洗了臉，又拿溼帕子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他剛纔用手抓了肉糜，指甲縫裏還殘留着一點點肉香。他聞了聞指尖，確認沒有味道了，才放心地躺到牀上。

春禾進來送安神茶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兩眼。平時喝完粥不到半個時辰準喊餓的人，今天安靜得有些反常。她放下茶盞，問了句殿下今日在東宮用了點心？齊玉把臉埋在枕頭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就喝了杯牛乳。春禾沒有再問，只是把他的被角掖好。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在燭火下微微泛着紅，跟每次心虛說謊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朝之後，齊梟在西暖閣批摺子。德安端了茶進來，把茶盞放在御案上，退了兩步，又站住了。齊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說有話就說。德安躬了躬身子，說昨晚四殿下從東宮回來，嘴角沒擦乾淨，袖口上沾了點醬色，聞着像是紅燒肉汁。齊梟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他說知道了。

他當然早就猜到了。老四那張嘴從喫到喫不到之間的落差，不是幾碗粥能填平的。太子小時候也護食，但太子護的是自己的那份，太子護弟弟的方式，是把小廚房裏能藏的東西全藏到偏殿，等他來了再偷偷端出來。昨天那份瘦肉糜，大概就是用白粥蓋着端進去的。他懶得追究。那孩子喝了七天粥，臉都瘦了一圈。人蔘的事已經讓他長了記性，再在嘴上虧待下去，等過陣子他回過神來，宣政殿的房頂都能被他掀了。耳根子不要了，他還想多活幾年。

他把摺子批完最後一筆，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說了句過幾天就是老四生辰了，讓御膳房備一桌他愛喫的菜。紅燒肉要，糖醋排骨也要，桂花糕多蒸幾碟，每碟不用太大，讓他多喫幾樣。德安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應了一聲轉身去傳話。

當天傍晚，齊玉在他父皇的龍牀邊上趴着翻遊記。翻了兩頁，忽然仰頭問今年的生辰禮能不能早點收。齊梟靠在牀頭批摺子，頭也沒擡，說你想要甚麼。齊玉翻了個身仰面躺着，把書蓋在臉上。想了老半天，才說他想要一把好弓。上次打獵那把弓太重了，他拉不開。他想要一把輕的，但又不能太輕，太輕了射不遠。他想要那種拉起來不費力、射出去又能很遠的弓，弓臂上刻只小麒麟。就是那種，父皇你知道吧。

“就是那種拉起來不費力、射出去又能很遠的弓。這世上沒有這種弓。”齊梟翻了一頁摺子。

“那讓工部現造。工部不是應該爲皇子服務嗎。”齊玉把書從臉上拿下來，側過身，拿手指戳了戳齊梟的膝蓋。

“工部忙着修河道。沒空給你造弓。”

“那我找謝寧。他家有弓匠。”他坐起來，盤着腿，開始掰手指，“除了弓，我還想要一雙新馬靴。上次那雙被老虎追的時候跑丟了一隻。新的靴子要軟底的，走路沒聲音的。還有那個遊記，書鋪裏出了新的一卷，講嶺南荔枝的。還有——”他擡頭看了父皇一眼，像是在評估下一個要求能不能提，“我的膳食禁令能不能提前解除。”

“不能。太醫說半個月就是半個月。”齊梟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我就再忍幾天。反正過生辰那天得讓我喫飽。你剛纔讓德安去傳話了，我都聽見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桂花糕。我聽見你說了。”他把書重新蓋在臉上，聲音從書頁底下傳出來，帶着一點壓不住的得意。

齊梟沒有說話，只是把被他踢歪的被角重新掖好。齊玉在龍牀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父皇的枕頭裏。他聞着龍涎香的味道，想着再過幾天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桌前喫紅燒肉了，覺得這七天的粥沒有白喝，這顆人蔘也沒有白啃。雖然過程慘了點，但結局好像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