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禮物

第73章 禮物

晚膳擺在宣政殿的暖閣裏。沒有大宴賓客，沒有百官朝賀，只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醬肘子、桂花糕、杏仁酪，全是齊玉愛喫的。御膳房得了德安的口諭，今天不必按太醫的膳食單子來，殿下想喫甚麼就上甚麼。掌勺的御廚激動得差點把糖當鹽撒進鍋裏，憋了大半個月的手藝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每道菜都做得比平時更用心三分，紅燒肉的糖色炒得油亮，排骨炸得金黃，鱸魚蒸得剛好斷生。幾個小太監端着菜盤子穿梭在迴廊上，腳步輕快得像過年。

齊玉坐在桌前，筷子已經拿在手裏了，礙於父皇還沒入座不敢動。他伸着脖子往桌上張望，目光在那碟紅燒肉上黏了好一陣。齊梟從淨房出來換好常服，看見他這副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在主位坐下來拿起筷子。

“喫吧。”

齊玉的筷子像離弦的箭一樣射向那碟紅燒肉。肉燉得極爛，筷子夾上去顫顫巍巍的，入口即化。他閉着眼睛嚼了好一會兒才捨得嚥下去，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裏亮晶晶的，看着父皇，腮幫子還鼓着。他說父皇，這個肉比太子哥哥那裏的還好喫。齊梟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裏，說你哥那裏的醬肘子不是更好喫。齊玉愣了一下，嚼肉的速度慢了，嚥下去之後有些心虛地問你怎麼知道。齊梟說東宮的廚子用的是十年老滷，那天給你端菜的太監剛進正堂就被德安的人看見了。齊玉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耳尖慢慢紅了。

阿平在旁邊伺候着，聽見這話心裏替自家殿下捏了把汗，但看陛下的臉色，分明沒有任何動怒的意思，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反而比平時更明顯了些。春禾從門口探頭往裏看了一眼，看見四殿下正埋頭啃排骨，面前的碟子裏已經堆了好幾塊骨頭。她跟阿平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退了出去。

喫完了飯，齊玉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今晚喫得太飽，比那天在東宮喫兩頓晚飯還飽。他拿帕子擦了擦嘴，又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然後他擡起頭看着父皇，眼睛裏寫滿了期待。菜喫完了，該收禮物了。

齊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朝德安看了一眼。德安會意，轉身從後殿捧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大概兩掌寬一掌高，邊角包着黃銅，木料是上好的小葉紫檀，在燭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銅釦上雕着一隻小麒麟，鬃毛根根分明，雕工比齊玉平時用的任何對象都精細。德安把匣子放在齊玉面前，退到一旁。

齊玉看了看那匣子，擡頭問這是甚麼。齊梟說打開看。

他撥開銅釦，掀開匣蓋。匣子裏鋪着明黃色的軟緞，緞面上躺着一張弓。弓不大，比尋常獵弓短了一截，弓臂是用拓木和黃檀片層疊壓成的，外裹一層牛角，角片磨得極薄，在燭火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弓梢兩端各雕了一隻小麒麟，和銅釦上的那隻一模一樣，麒麟的眼睛是用兩粒極小的墨玉嵌的，在光下微微發亮。弓弦是牛筋絞的，繃得緊緊的，他拿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弦上下一顫，震動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他把弓從匣子裏拿出來翻過來看，弓臂內側刻了兩行極細的小字，字跡端端正正，橫平豎直。刻的是“願吾兒平安”，落款是他父皇的名諱。

他把弓握在手裏掂了掂分量，比他上次打獵用的那把輕了不少，但弓臂的韌性極好，輕輕一拉就能感覺到一股沉穩的張力。他試着拉開弓弦，拉到半滿的時候鬆開，弦在空中震出一聲清越的嗡鳴。他說父皇，這就是你說的世上沒有的那種弓。齊梟說工部沒空給你造，朕找的軍器監老匠人，畫了半個月圖紙改了四版，這把是定版。

齊玉把弓放回匣子裏，他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張開手臂用力抱了一下齊梟，把臉埋在父皇肩窩裏蹭了好幾下。然後他直起身退後兩步站定，看着父皇的眼睛說謝謝父皇，他好喜歡，他會好好用的，以後再也不去危險的地方打獵了，就在西山獵場，只打兔子和野雞。他說着說着聲音開始有些發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嘟囔了一句桂花糕喫多了眼睛鹹。齊梟說那下次少喫點。齊玉說不行，糕還是要喫的。

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清清冷冷地照着整座宮城。齊玉把那張弓從匣子裏又拿出來，放在枕邊，看了很久才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