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辰

第72章 生辰

齊玉的生辰在十月底。離正日子還有好幾天，京城裏有些門路的人家就已經開始走動了。最先遞牌子的是靜海侯府，謝夫人讓人送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端硯、徽墨、湖筆、宣紙，樣樣都是貢品品級。謝寧隨帖子附了一張便條，字跡狂草，說他爹讓送一套筆墨，他個人另送一把匕首，柄上鑲了綠松石，讓齊玉別在靴子裏防身用。齊玉看完便條笑了一聲，跟阿平說謝老二是不是上次被老虎嚇出陰影了，我又不去獵老虎了，帶匕首幹嘛。

緊接着閔國公府也送了東西。王淵親自帶着兩個隨從擡了一口樟木箱子進宮，裏頭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行獵圖》，絹本設色，保存得極好。王淵穿了件寶藍色的新袍子站在玉寧殿門口，客客氣氣地行了禮，說知道殿下喜歡打獵，家父特意尋了這幅畫。齊玉讓阿平把畫掛起來看了看，畫上山巒疊嶂，幾個獵手策馬張弓，確實畫得好。他說替我多謝閔國公，讓阿平給王淵端了杯茶。王淵喝了茶沒有多留，說了幾句生辰吉祥話便起身告辭。

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送了一對玉鎮紙，工部郎官家的長子送了一套《山海經》的彩繪本，安平侯府的小公子送了一架紫檀木的小屏風，上頭嵌着螺鈿山水。連二皇子齊鳴都讓人送來了一套前朝的孤本詩集，書頁已經泛黃，保存得相當用心。送書來的太監還捎了句話，說這些是二殿下自己收的，希望四弟喜歡。齊玉翻開看了看，扉頁上有前朝藏書家的印章，心裏明白這套書大概值不少錢。他把書放回匣子裏，讓阿平拿到書房去。

到了正日子那天，玉寧殿的偏殿裏已經堆了大半間屋子的禮盒，紅綢綠緞層層疊疊，光是拆包裝就拆了小半個時辰。阿平蹲在地上拆盒子拆得手腕發酸，春禾拿着冊子在一旁登記，誰送的甚麼全都記下來，預備將來好還禮。齊玉盤腿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熱牛乳，看着那些拆開的禮物一件一件擺在面前。

他拿起那對白玉鎮紙看了看，成色不錯，但跟他平時用的那對沒甚麼差別。他翻了兩頁那本《山海經》彩繪本，畫得倒是很精細，但上頭的神獸他大多在父皇書房裏一本更大的圖冊上看過。他走到那架紫檀屏風前頭，拿手指摸了摸螺鈿的鑲工，螺片切得極薄，拼成遠山近水的圖案。這架屏風大概值不少銀子，但他殿裏已經有了一架差不多的，只是上頭鑲的是象牙。

他轉了一圈，又坐回椅子裏。春禾問他可有中意的，他想了想，拿起謝寧送的那把匕首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冷光，柄上的綠松石鑲得還算規整，就是綠松石的顏色有點暗。他把匕首插回鞘裏，放在桌上，說還行，然後又開始翻別的。

阿平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這麼多好東西，您就沒有一件喜歡的？”

齊玉把手裏那幅前朝書法隨手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了交疊在腳踝上。“不是不喜歡。這些東西吧，看起來都挺好，但我好像都有差不多的。”

春禾和阿平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殿下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兒子，從小在宣政殿長大，甚麼好東西沒見過。端硯硯臺他用的是父皇用過的老坑料，徽墨他抽屜裏還有好幾錠沒用完的。名家字畫宣政殿裏掛了好幾幅，玉器擺件他小時候拿去逗兔子，被德安追着滿殿跑。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真的就是尋常對象。

用過午膳，齊玉去了宣政殿。齊梟正靠在御案後面翻一本摺子，手邊放着一碟桂花糕。齊玉進來之後先繞到御案旁邊看了看，發現那碟桂花糕被他父皇吃了兩塊，剩下的還熱着。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腮幫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說今天收到好多禮物，堆了半間屋子。然後把那些禮物的來歷一樣一樣報給他父皇聽，誰送的甚麼，誰的禮物用心，誰的禮物敷衍。

齊梟聽完之後放下摺子，說：“世家子弟送你禮物，是他們的父兄在朝中爲官，想借此表忠心。你收下便是，不必多想。”

齊玉靠在御案邊上，把桂花糕嚼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糖粒。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擡頭看着父皇，眼睛裏的光有些微妙的變化。

“兒臣知道他們都是因爲父皇才巴結我的。要是沒有父皇，誰會給一個小孩送這麼貴的東西。”他把最後一口糕嚥下去，“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不缺這些。每年送的東西都差不多。”

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着他說下去。

齊玉把手指上的糖粒擦在帕子上，擡起頭來，往前湊了半步。窗外的陽光從御案側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父皇，忽然笑了。“那些禮物我都看了，沒有特別喜歡的。不過有一樣我還沒收到，父皇的你還沒給我呢。”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點恃寵而驕的篤定。

齊梟靠在椅背上，把手裏的摺子擱在桌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朕的禮，晚膳的時候給你。”

齊玉眼睛一亮，追問是甚麼。齊梟沒有答，只是重新拿起摺子，說你要是再問就沒有了。齊玉立刻閉上嘴，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轉身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碟子裏最後一塊桂花糕拿走了。然後他像一陣風似的跑出了西暖閣，阿平在廊下被他撞了個趔趄，趕緊跟上，問殿下這麼高興去哪。齊玉頭也不回地說，回玉寧殿，換衣裳。今晚父皇有東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