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靜養

第80章 靜養

齊玉被按在龍牀上養了整整半個月。

太醫說毒已經清乾淨了，身子還虛，得好生調理。齊梟把“好生”兩個字運行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早朝一散，德安端着拂塵還沒站穩，帝王已經繞過御案往後殿走了。摺子搬到寢殿批，大臣召到偏殿見。除了上朝，他誰都不見。

齊玉小解的時候，阿平剛把錫壺端過來，齊梟已經從門口進來了。他彎腰把齊玉從被子裏撈出來，一隻手託着膝彎，另一隻手穩穩地託着他的後背，把人抱到淨房門口。阿平舉着錫壺跟在後面一路小跑。齊玉把臉埋在父皇肩窩裏，耳尖紅透，嘴裏嘟囔着我自己能走，腳趾頭卻在寢衣底下悄悄蜷起來。齊梟說太醫講你現在不能下地，齊玉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連這個都管，然後把臉往他肩窩裏埋得更深了些。

淨房的門關上，春禾端着水盆等在廊下，和阿平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阿平把錫壺放在盆架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膝蓋，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雙手一攤。春禾看懂了陛下親託着殿下。她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嘴角卻壓不下去。這幾天德安公公私下跟她說過，陛下要把殿下身上掉的那些肉一寸一寸養回來。

餵飯更是重頭戲。御膳房每天變着花樣做藥膳，當歸紅棗粥、黃芪枸杞燉雞、桂圓蓮子羹，每道菜端上來之前周太醫都要親自嘗一口，確認藥材分量沒有差錯。齊梟端着碗坐在牀沿上，舀一勺粥吹兩口，送到齊玉嘴邊。

“再喫一口。”

齊玉把臉偏到一邊。“飽了。”

“你才吃了半碗。”

“半碗就飽了。我又不是兔子，不用一天到晚都在喫。”齊玉剛說完，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耳朵根騰地紅了，把被子往臉上蒙。齊梟沒說話，舀起一勺粥繼續等着他。過了好一會兒，齊玉從被沿上頭露出兩隻眼睛，看了看那勺還在半空中舉着的粥，乖乖張嘴接了。後來他嫌光喝粥嘴裏寡淡，齊梟便讓人把桂花糕切成指甲蓋大的小塊，每次喫完飯喂他兩塊，算作獎勵。

朝堂的事，齊梟全權交給了太子。齊凌每天在宣政殿偏殿裏處理政務，案上的文書堆得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倍。謝沉帶着東宮幾個得力的人從早到晚地連軸轉，把二皇子一黨的殘餘勢力一個一個揪出來，該革職的革職，該流放的流放，該收監的收監。名單每天更新，謄抄兩份，一份呈陛下，一份呈太子。

風聲一放出去，求情的人就來了。他們見不到皇帝宣政殿除了早朝，殿門緊閉，連內閣大學士都是隔着簾子回事。也見不到太子齊凌每日在東宮和宣政殿之間兩點一線，身邊隨時跟着謝沉和兩個帶刀護衛，從不單獨見客。被逼到絕路上的人，開始往謝沉身上打主意。

第一個來的是孫家一個遠房旁支的老爺子，論輩分是靜妃的堂叔。他天沒亮就等在謝沉下朝必經的宮道上，看見人影就顫顫巍巍地跪下去，說求謝大人遞個話，孫家旁支不曾參與謀逆，闔族老小隻想回鄉種田，求太子殿下網開一面。謝沉往旁邊讓了一步，不受他這個跪。他說孫家的事自有法司論處，下官無權過問。老爺子還要再求，謝沉已經轉身走了。

第二個來的是周文瀚的父親，禮部郎中周大人。他託人送了一封信到謝府，信封裏夾了一張銀票，數目大得足夠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座宅子。謝沉把信原封不動地退回去，連信封上的火漆都沒拆。退信的人回來說謝大人只講了一句話：周公子的事，太子殿下已按律處置，無轉圜餘地。

通寶錢莊的東家，姓孫。他找到了謝沉從前在翰林院時的一位同年，請那位同年做東擺了一桌酒。那位同年礙於情面去了，席間幾次想把話題往孫家的事上引，謝沉只是給他夾菜，說你嚐嚐這個，東宮小廚房新學的醬肘子，比外頭的好喫。同年喫完這頓飯，回去跟孫東家說，此事確是無能爲力。

後來求情的人發現，謝沉是銅牆鐵壁，顧恆生也是銅牆鐵壁。孫啓文更是銅牆鐵壁他自己就是從泥裏爬上來的，最恨貪官污吏，一聽求情的話臉就冷下來。有人輾轉找到孫啓文的老母親，想走老太太的路子。老太太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聽來人把話說完，說了一句“我兒給太子當差，不是給我當差”，然後讓兒子把人送出去。

最後還有人試過福順。福順是東宮的內侍總管，白白胖胖，見誰都是一張笑臉。有人覺得他大概是太子身邊最好說話的一個，託人往他手裏塞了一包金葉子。福順掂了掂那包金葉子，笑呵呵地還回去，說這位大人，奴才在宮裏伺候了大半輩子，金銀見得多了，但奴才最怕的不是窮，是掉腦袋。這包金葉子您拿回去，就當沒來過。他把人客客氣氣地送出門，轉臉就收了笑。當天下午謝沉桌上就多了一份名單，上面記着所有找過福順的人。福順在旁邊擦桌子，嘴裏唸叨着奴才可是甚麼都不知道，謝沉讓他去小廚房給四殿下蒸桂花糕，他就笑呵呵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