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敲打

第81章 敲打

翌日清晨，各宮妃嬪按例到椒房殿給皇后請安。卯時剛過，殿內已坐滿了人，賢妃、盈貴人、姜寶林都在，連幾位平日深居簡出的低等嬪妃也到了。宮人們端上熱茶便悄無聲息地退到廊下，殿內只餘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和茶盞偶爾磕在碟子上的輕響。二皇子投毒的事鬧得太大，孫家滿門獲罪，靜妃褫奪封號遷入冷宮，後宮裏的風聲緊了又緊，每個人都比平時更沉默三分。

蕭蘿從內殿走出來的時候，穿的是合乎規制的鳳袍，頭上的鳳冠端端正正，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她在鳳椅上坐下來，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只是端在手裏。目光從殿內每一張臉上掃過。

“二皇子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她把茶盞擱在桌上，瓷器磕在紫檀木面上，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的茶盞都同時停了下來。沒有人敢接話。蕭蘿沒有等她們接話，繼續說了下去。她從靜妃說起，說靜妃入宮多年，品級不低，聖眷也不算薄，最後落得如此下場，不是因爲爭寵，也不是因爲失寵，是因爲她的兒子把手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她又從靜妃說到孫家，說孫家仗着是外戚，在宮外做下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最後連累滿門。說着說着，話鋒一轉，直接點到了在座的幾個人。

“賢妃，你孃家兄弟在江南管鹽運，聽說最近又納了兩房小妾。納妾是家事，本宮不管。但納妾的銀子從哪裏來的，你最好自己問清楚。”

賢妃的臉一下子白了，手裏的帕子絞得死緊。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蕭蘿已經轉向了旁邊。

“盈貴人，你父親上月過壽，收了閔國公府一份厚禮。閔國公世子在東宮當差，你父親跟他沒有公務往來，這份禮送得蹊蹺。本宮不想往深了查，你自己心裏有數。”

盈貴人趕緊起身行禮，說回去就讓人把禮退了。蕭蘿沒有回應，繼續往下說。姜寶林坐在角落裏，一直低着頭。蕭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有點她的名，只是說了一句，你們都是陛下的妃嬪，享的是天家富貴，就要守天家的規矩。自己守住了，再回去告訴你們母家的人——甚麼事能做，甚麼事不能做。陛下沒有耐心再容忍下一個孫家。

蕭蘿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並不嚴厲，但“下一個孫家”幾個字落在安靜的殿內，像冰碴子碎在青石板上。滿殿的妃嬪齊齊起身行禮，說謹遵娘娘教誨。蕭蘿端起茶盞，這一次終於喝了一口。

早朝散後，齊凌到西暖閣回事。他把二皇子案的餘黨處置摺子呈上去，站在御案前，把他如何查封通寶錢莊、如何拘押孫家關聯人、如何處理那幾個遞條子求情的官員，一樁一樁簡明扼要地說了。齊梟翻了翻摺子，從頭到尾看得很仔細，看到最後一行，合上摺子，說了兩個字。

“很好。”

齊凌沒有多留，行了禮便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齊梟忽然又說了一句，說這件事你辦得乾淨，沒有牽連無辜，也沒有漏掉該抓的人。父皇很少夸人。他沒有回頭，只是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外走了。廊下的風灌進來，春日的風還有些涼，他把袖口理了理，往東宮方向走去。心裏想着的已經是下一件事那幾個空出來的缺，吏部遞上來的候選名冊還在案頭擱着，回去得翻一翻。

午膳擺在宣政殿的暖閣裏。齊玉坐在桌前，筷子拿在手裏卻沒怎麼動。他低頭吃了兩口飯，又把筷子擱下了。

“父皇，二哥在宗人府那邊……”他話沒說完，齊梟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在他碗裏。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排骨，拿起來咬了一口，嚼完了，又開口，“宗人府那邊冷不冷，春禾說那邊的院子常年曬不到太陽，被子都是潮的。二哥從小怕潮——”

又一塊糖醋里脊落在他碗裏。他又把那塊裏脊吃了，擡頭看父皇。齊梟正端着碗喝湯，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父皇，我不是替他求情。他做的事我知道有多嚴重。我就是想問，能不能給他送一牀厚被子，再送幾本書。他從小愛看書，在那邊一個人待着，沒有書看會悶死的。”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含在喉嚨裏。齊梟放下湯碗，拿起公筷又夾了一塊清蒸鱸魚，仔仔細細地把魚刺剔乾淨，放在齊玉碗裏。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白——喫飯，別再往下說了。

德安在旁邊伺候着，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端着茶壺上來添茶的時候，正好看見四殿下低頭看着碗裏那塊剔好刺的鱸魚，臉上的表情又是着急又是委屈，嘴張了又合上，最後還是拿起筷子把魚肉塞進嘴裏狠狠地嚼。他在心裏默默記了一筆，陛下今天給四殿下夾了五筷子菜，其中三筷子是用來堵嘴的。尤其是剔魚刺那次，時機掐得最準。

過了片刻，齊梟擱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他說宗人府的被褥是按時令換的，凍不着他。書可以送，但只准送經史子集，話本子不行。齊玉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把碗裏最後一塊排骨啃完，骨頭吐在碟子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父皇。齊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說甚麼。

暖閣裏安靜下來，只有筷子偶爾碰碗沿的輕響。齊玉喫完飯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幾只灰雀，心裏想着等會兒回去讓阿平去藏書樓挑幾本好的，再讓春禾把自己殿裏那條多出來的厚毯子也捎上。父皇只說經史子集，沒說不能捎毯子。他把這個打算在心裏盤算好了，決定晚上再跟父皇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