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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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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榻

太子齊凌近來的一連串雷霆手段,讓京中許多人家至今後怕不已。孫家滿門獲罪,通寶錢莊被查封,與二皇子有過往來的大小官員逐一被查辦。菜市口的告示貼了好幾輪,每一輪都有新的名字。那些曾在暗中觀望、以爲二皇子或許能與太子一爭的人,如今縮在府裏大氣不敢出,唯恐哪一天禁軍敲開自家大門。京中的風向徹底變了。先前還有人私底下嘀咕,說太子年紀尚輕,行事未必老辣。如今再也沒人嘀咕了。

他們心裏也清楚,四殿下就是皇帝和太子的逆鱗。

齊玉依舊養在宣政殿寢殿裏。太醫每日都來診脈,周太醫年過花甲,每天天不亮就提着藥箱從太醫院出發,穿過大半個宮城到宣政殿來。他跪在腳踏上給齊玉診脈的時候,齊梟就站在旁邊看着。周太醫診完了,收回手,斟酌着措辭說殿下脈象已趨平和,餘毒清得差不多了,只是元氣還需時日恢復。齊梟聽完,又問了幾句飲食上的忌諱,問了藥方要不要調整,問了能不能下牀走動、能不能去御花園散心。周太醫一一答了。他當了這麼多年太醫,給先帝診過脈,給太后診過脈,給無數妃嬪皇子診過脈,從來沒有哪個病患家屬像陛下這樣問得如此細緻。他出了殿門,德安遞過來一盞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嘆了口氣。德安問你嘆甚麼氣,周太醫說殿下身子已經無礙了,可陛下還是不放心。德安攏了攏拂塵,說陛下放不放心,跟太醫的診斷沒有關係。

經此一遭,齊梟對齊玉的看管又緊了,打獵自然是不許去了——上次從虎窩裏撿回一條命,這回又從毒酒裏撿回一條命,齊梟覺得這孩子的命雖然大,但也經不起第三回了。他把齊玉那把生辰弓收進了內庫,說等你滿十五歲再拿出來。齊玉嘴撅得能掛油瓶,說那把弓他還沒射過幾次,父皇你不能沒收。齊梟說你射過的那幾次已經夠本了,一頭老虎,兩隻兔子,外加一個差點被你射中屁股的謝寧。齊玉說那是個意外,謝寧自己都沒放在心上,他還說要送我新的箭囊呢。齊梟說新的箭囊也等你十五歲再說。齊玉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暴君。齊梟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朕要是暴君,你這會兒已經在尚書房抄《禮記》了。

打獵不許去,連蹲在地上喂兔子都被管着。那天下午齊玉趁齊梟在西暖閣批摺子,自己拄着柺杖溜到偏殿去喂兩隻兔子。他蹲下來把胡蘿蔔掰成三段,灰兔從籠子裏跳出來,拿前爪搭在他膝蓋上,伸頭去夠他手裏的胡蘿蔔。淺灰兔跟在後面,繞到他腳邊,拿耳朵蹭他的腳踝。他正低着頭跟灰兔說話——說你再挑食我就把你送回獵場,那邊的胡蘿蔔更不好喫——忽然感覺到一片陰影從頭頂罩下來。他擡起頭,看見他父皇站在面前,低頭看着他和兩隻兔子。

“太醫說蹲着對膝蓋不好。”齊梟說。

“就蹲了一小會兒。”齊玉仰着臉,手裏還舉着半根胡蘿蔔。灰兔趁他不注意,把胡蘿蔔叼走了。

齊梟沒有說話。他彎下腰,一隻手托住齊玉的後背,另一隻手從膝彎下穿過去,把人穩穩地撈起來。齊玉哎了一聲,手裏剩下的半根胡蘿蔔掉在地上,灰兔趕緊叼走了。他一手摟着父皇的脖子,一手指着地上說兔子、兔子還沒抱。齊梟低頭看了看那兩隻兔子。灰兔正叼着胡蘿蔔瞪着他們,淺灰兔歪着頭,耳朵豎得高高的。他彎腰,騰出一隻手把兩隻兔子一前一後地拎起來,放在齊玉懷裏。然後抱着人和兔子一起走到暖閣的小榻邊上,把人放下去。那張小榻是他平時批摺子累了小憩用的,紫檀木的榻面上鋪着明黃色的褥子,靠枕是他慣用的那個。德安每天都要把那張榻收拾得整整齊齊,連靠枕的擺放角度都不差分毫。齊玉坐在那張榻上,懷裏抱着兩隻兔子,仰頭看他。齊梟說在這兒玩,別蹲着。然後轉身回了御案後面,繼續批摺子。

齊玉坐在榻上,把灰兔放在褥子上。灰兔在明黃色的褥子上踩了好幾圈,找到一個最軟的位置趴下來。淺灰兔挨着它趴下,兩隻兔子擠在一起,在帝王小憩的睡榻上打了個哈欠。德安進來換茶的時候,看見四殿下盤腿坐在那張他每天都要仔細整理的睡榻上,兩隻兔子趴在明黃褥子上睡得正香,褥子上沾了好幾根兔毛。他端着茶盤的手抖了一下,擡頭看陛下。陛下正低頭批摺子,頭也沒擡,說榻上鋪條舊毯子,兔毛不好清理。德安應了一聲,轉身去取毯子,心裏想着這張睡榻平時連他自己都不敢隨便碰,如今倒是讓兩隻兔子佔了先。

晚膳之後,德安在廊下和阿平說起下午的事。德安說,陛下的睡榻,四殿下想上去玩就上去玩了,還帶着兩隻兔子。阿平蹲在臺階上剝栗子,說乾爹,這算甚麼,上回殿下在龍牀上喫桂花糕,碎屑掉了一枕頭,陛下晚上躺下去沾了一後腦勺的糖渣,第二天早朝冠上都帶着桂花味。德安說這事他知道,那天是他給陛下束的冠,簪子插上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甜香,陛下對着鏡子說了一句,以後讓他在桌上喫。然後呢?阿平問。然後第二天殿下又在牀上吃了,德安說。兩人對視了一眼,阿平把剝好的栗子分給乾爹一半。

宣政殿裏,齊梟正靠在牀頭批最後幾本摺子。齊玉趴在旁邊,懷裏抱着那個棉布枕頭,已經睡着了。灰兔從他懷裏跳下來,跳到腳踏上,又跳到地上,在寢殿裏溜達了一圈,最後在御案底下趴下來。淺灰兔跟着它,挨着它縮成一團。齊梟批完摺子,把硃筆擱在筆山上。他低頭看了看旁邊那張睡臉,少年睡得毫無防備,嘴脣微微張着,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他的玉兒,他要好好護着。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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