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退位
第101章 退位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又過了兩個年頭。
西郊清涼臺的鞦韆架被磨得發亮,後院那兩棵柿子樹今年頭一回掛果,齊玉拿竹竿打下來一筐,挑了幾個大的送去東宮,剩下的讓春禾曬成了柿子餅,一溜兒排在窗臺上,每天翻一個面。
兩年間太子齊凌正式監國,朝中大小事務由他先批閱再呈御前,吏部與戶部被他整頓得氣象一新。幾個老臣在私底下議論,說太子殿下的手段越來越像陛下當年,齊梟聽見了,只在西暖閣裏批摺子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年暮春,齊梟頒了退位詔書。詔書是在早朝上由德安唸的,唸到“傳位於太子齊凌”幾個字時,滿殿寂靜。
齊凌跪在御階下雙手接過詔書,叩首行禮,擡起頭來時眼眶微紅,聲音卻穩得像他父皇一樣,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散朝之後齊凌沒有馬上去東宮,他在宣政殿偏殿裏坐了好一會兒,把那捲退位詔書攤在膝頭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三日後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登基大典上齊凌穿着明黃龍袍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賀。
他頒的第一道聖旨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冊封后妃,而是封親王。德安捧着聖旨站在御階前展開,朗聲宣讀——封皇四子齊玉爲玉親王,賜封地南陽,食邑萬戶,世襲罔替。
聖旨唸完,齊玉從皇子那一列走出來跪在御階下,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
他擡起頭來的時候,看見御座上的新帝正低頭看着他,眼睛裏帶着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隔了這麼遠也能看見他弟弟耳尖上那片壓不下去的緋紅。
“玉親王。”承安帝在御座上開口,聲音不高,“朕賜你這個封號,是取‘玉’字溫潤之意。願你一輩子被人捧在手心裏,不受風吹雨打。”
齊玉跪在御階下把聖旨按在胸口,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這個封號是甚麼意思。玉,是他名字裏的字,也是“寧爲玉碎”的玉。
可新帝說的不是碎,是溫潤。是捧在手心裏。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皇抱着他在宣政殿裏批摺子,他趴在父皇肩頭上揪他的鬍子,父皇說你再揪朕就變成沒鬍子的皇帝了。他想起太子哥哥教他寫第一個大字,握着他的手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個“永”字,說這個字最難寫,要練好久。
他想起二哥還沒變之前,在尚書房裏握着他的手寫了同樣的字。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壓回去,仰起臉來朝御座上的新帝彎了彎眼睛。
“臣弟謝陛下隆恩。”
退朝之後齊玉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抱着聖旨一路小跑回了宣政殿。太上皇已經搬到了宣政殿後面的長春殿居住,但白日裏還是習慣在西暖閣待着。
他推開門的時候齊梟正靠在睡榻上看書,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袍子,頭髮沒束冠,只拿一根竹簪隨意挽着。兩年了,鬢角添了幾根白髮,但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深沉穩重。
“父皇!”齊玉撲到榻前,把聖旨展開舉到他面前,“哥封我做玉親王!你聽見沒有?玉親王!不是懶王!”齊梟把書放下接過聖旨看了看,說朕聽見了,德安念旨的時候他就在偏殿。
齊玉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聖旨搶回去又看了一遍,聲音忽然輕下來:“哥說希望我一輩子被人捧在手心裏。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說的。”他擡起頭來看着齊梟,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你說哥是不是跟你學壞了。他以前都不說這種話的。”
“朕也沒教過他。”齊梟靠在榻背上看着他。
“那就是他無師自通。”齊玉把聖旨捲起來塞進袖子裏,“反正我不管。他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以後他要是欺負我,我就拿這道聖旨去跟他理論。”
齊梟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伸手把他散在臉側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兩年來這孩子又長高了些,下巴的線條比從前更分明瞭些,但笑起來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像兩枚月牙。
當晚齊玉窩在長春殿的龍牀上翻那本翻了好幾年的遊記。齊梟靠在旁邊批最後幾本摺子——雖然退了位,承安帝還是每天把最重要的幾本摺子送過來請他過目。
齊玉翻了兩頁遊記把書合上放在胸口,忽然說:“父皇,我現在是親王了。有自己的封地和王府。”齊梟嗯了一聲,筆沒有停。齊玉翻了個身側躺着看他,又說南陽那邊我還是不會去的,之前說好了的。
“朕知道。”
“你知道就好。”齊玉把手搭在他膝蓋上,“我以後就住在這裏。
哥當皇帝了,宣政殿歸他了,長春殿歸你。我哪也不去。”齊梟低頭看着枕在自己膝上這張仰着的臉,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這孩子從兩歲起就在他身邊,從巴掌大的一小團長到現在成了親王。可不管封號怎麼變,他躺在這裏的樣子,仰着臉看他的樣子,跟他說話時那種亮晶晶的眼神,都跟當年趴在他肩頭上揪他鬍子的那個小糰子一模一樣。他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睡吧。明天早朝你哥還有一堆摺子要批,你還要去戶部盯着棉衣採辦的事。”
齊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閉上眼睛又睜開,“父皇,明天早膳我想喫桂花糕。”齊梟說好。“雙份糖。”齊梟說不行。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悶地說暴君。
齊梟看着被子裏拱起來的那一團,嘴角那道淺弧慢慢浮上來,隔着被子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窗外柿子樹的枝丫在夜風裏輕輕晃了晃,再過半年又該掛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