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人間
第102章 人間
春日融融,京城到西山的官道上跑着一隊輕騎。
齊梟換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頭髮只拿了根竹簪隨意挽着,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偶爾側過頭看一眼旁邊那輛青帷馬車。
齊玉趴在車窗上,簾子卷得高高的,一路上都在唸叨清涼臺的柿子餅曬好了沒有、後院那棵新種的葡萄藤活了沒有。
阿平騎馬跟在馬車旁邊,說殿下您別急,趙大人前幾天就派人去打掃過了,連鞦韆的繩子都換了新的。齊玉把簾子又往上捲了半寸,說誰急了,我就是問問。
清涼臺還是兩年前的樣子,又不太一樣了。
後院那兩棵柿子樹比先前高了一截,新葉嫩綠,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個院子。鞦韆架上的麻繩換了新的,坐板也重新磨過上了桐油。廊下的柱子新漆過一層啞光赭紅,跟漫山遍野的春色融在一起,半點不扎眼。
推開窗,山風灌進來,滿屋子都是新木料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甜。
齊玉把行李往榻上一扔,換了件薄衫就往後院跑。
他站在柿子樹下仰頭看,說等秋天這樹能結好些柿子,到時候曬柿餅,給哥送一筐去。齊梟從廊下走出來站在他身後,也仰頭看了看樹冠,說太子現在是皇帝,你送柿餅得走禮部的進程。
齊玉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是我哥,我送柿餅還要走禮部?我偏不走。
阿平在旁邊小聲提醒了一句,說殿下,您現在是親王了,該自稱“本王”。齊玉拿柿子樹掉下來的一小截枯枝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本王不需要你提醒。
來清涼臺的路上,齊玉一直在唸叨一件事。他說在宮裏你是太上皇我是玉親王,到了清涼臺就沒有太上皇也沒有玉親王了。
齊梟坐在書房的落地長窗前把從宮裏帶來的字畫一幅一幅展開,問他那該叫甚麼。齊玉蹲在炭爐邊上拿火鉗撥炭火,撥了兩下擡起頭來,臉上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說就是那種老百姓家裏怎麼叫,我們就怎麼叫。
齊梟把手裏那幅“清風明月”放在桌上,靠回椅背,說那就按尋常人家的叫法來。
“當家的。”齊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這個稱調用碎了。
齊梟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山風吹過後院的柿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他說嗯。齊玉又說當家的,茶煮好了沒有。
齊梟:快了。
春日的午後很長。兩個人沒甚麼事做,就在院子裏消磨時間。齊梟在廊下襬了張小桌煮茶,炭火燒得噼啪響,茶香混着山裏的草葉清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齊玉躺在柿子樹下的竹榻上,臉上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遊記,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看一眼天色,又蓋回去。
灰兔從屋裏跳出來跳到他肚子上趴下來,耳朵一抖一抖的。淺灰兔跟在後面,跳不上去,急得繞着竹榻直轉圈。齊梟放下茶壺走過來,彎腰把淺灰兔拎起來放在他胸口。
兩隻兔子擠在一起,在少年起伏的肚皮上各自找到了舒服的位置,耳朵都耷拉下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德安從京城來了一趟,送了幾本摺子。這些摺子都是承安帝批過的,只是按慣例送一份副本到太上皇這裏過目,本不需要回批。
齊梟坐在書房的案前翻了一遍,拿起筆想寫點甚麼,筆懸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又擱下了。朝堂上的事,他已經放手了。
承安帝做得很好——前幾日早朝議北境換防,兵部和戶部爲了棉衣採辦的銀子爭執不下,承安帝坐在御座上聽他們吵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去年採辦的賬冊朕看過了,讓戶部把去年的實際支出數目調出來,按去年的標準加一成運費撥給兵部,不必再議”。滿殿皆靜。謝沉後來跟德安說,陛下如今越來越有太上皇當年的風範了。
齊玉端着一碗新煮的山楂湯走進來,把碗放在他手邊,探頭看了一眼他面前攤開的摺子。齊梟說這是你哥批過的,只是送來給他看一眼,不必回批。齊玉說那你看完了嗎。他說看完了。齊玉把摺子合上放到一旁,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說外頭夕陽正好,別窩在書房裏了。
兩個人走出書房,沿着後院的小徑慢慢走着。夕陽把整座西山染成了淡金色,清涼臺的青瓦在餘暉裏泛着溫潤的光。
齊玉走在他前面半步,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明天想喫甚麼、後院那塊空地能不能再種一棵棗樹、鞦韆的繩子好像有點鬆了明天得讓阿平再緊一緊。
齊梟跟在他身後,聽着這些絮絮叨叨的瑣事,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這輩子最想要的。不是朝堂上的殺伐決斷,不是御案上的硃筆批紅,是眼前這個人,在這座他自己親手佈置的院子裏,跟他念叨明天該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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