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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婚禮和眼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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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婚禮和眼淚

江嵐看無人時對柳圖說:“你妹妹說她中意王爺, 我總覺得不像。若是真的,她何必特此來說,女孩兒家哪有不害羞的?”

“小聲些, ”柳圖聲音壓到不能更低,“妹妹又不是大姑娘, 這有甚麼好羞羞答答的, 當然要向父母秉明, 再說, 妹妹也一向是自己拿主意。”

江嵐道:“可不是你也這麼說,當初她對計家那孩子……若他沒有下獄, 兩個人定是好好守一輩子, 怎的突然就變了?”

“那時才成親一天, 計晨便丟下妹妹出門去, 大半年不見,情分自然就淡了。再說王爺是甚麼人,——是真龍的兒子、當今天子的親兄弟,計晨怎麼比得了?”

“你妹妹可不是嫌貧愛富的人。計晨下了獄, 他兩個和離,她又要嫁王爺,這裏面就沒別的事?外頭人怎麼說?”

“這不是誰貧誰富的事兒。娘不是見過王爺, 人才不好?——連爹都說瞧着還不錯,爹能這樣說,就是好得很了。你就別顧慮了,咱是看不到人心裏, 若能, 隨便找個姑娘看看, 哪個不願意嫁?只不過王爺沒瞧上她們, 眼痠罷了。讓他們背地裏嘀咕去,反正當面絕對沒人敢說半個不好。”

“唉呀,兩個人又不是成日坐着你看我我看你,門門道道的事多着呢,王妃豈是人人都當得?你說先前與王爺議親的是誰家的姑娘,謝家?皇太后孃家裏的,那纔算門當戶對。王府那一套咱們見都沒見過,樂兒能不能應付得了?”

“當然能。”柳圖不急不慢道,“門當戶對,四平八穩,雖好,又有甚意思?咱們說句難聽話,王爺的一條命差不多是撿回來的,重活一回!這樣的人才是看開了,知道要選哪樣,也一定會對妹妹好。去了王府,除了王爺就是妹妹,上不用侍奉公婆,下沒有難纏的小姑子,比別家媳婦還要好做許多。再說,妹妹不會待人接物,當家理紀?怎麼就不能行?”

江嵐露出一點笑,但額頭還未全舒展開,“他是王爺,將來總要去就藩,無故不能回京裏來。千里迢迢,咱們要再見你妹妹可就難了。”

柳圖笑道:“娘不必愁,太皇太后最疼這個小孫子,不會放他走的。太皇太后如今又還硬朗,便是她千秋之後,王爺去了外地,娘捨不得妹妹,我帶着你們一起去又有甚麼?我男子漢大丈夫,在哪裏不能養活父母妻兒。我也不怕人說我投靠妹丈,他們想靠還靠不着呢。”

江嵐笑着搖着頭走開了。

計家也往柳家走了兩次,一次是送回柳樂嫁計晨時陪的嫁妝:嫁妝一件不缺,仍是用當初那兩隻樟木箱子裝着。

這時衙門已歸還了計家在烏桕巷的院房——那一萬銀子的事並未審出個結果,衙門裁定計晨與計家確不知情,銀子是蓋園子前就叫人埋在地裏的,無從追究;於是,一萬兩盡數入官,事情便不了了之了。計家又搬回舊宅,沒幾日,計春也給放了出來,也沒有革職。雖然計晨還在關押着,比起前一段,計家的境況已算是好了許多。爲此,董素娥和高嫺上了一趟柳宅,婉轉表示感謝之意。爲免除尷尬,柳樂沒出來,只江嵐陪着她們,兩人略坐了坐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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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世人怎樣不可置信,街坊怎樣驚異好奇,十一月初九日,晉王府迎親的轎馬還是如期來到南桂巷柳宅門前。

天還未亮,巷子兩邊三步一崗,列好了兩列佩刀衛士;道路中則是樂工和儀仗的隊伍,樂工有一十二人,儀仗直蜿蜒出好幾條街巷。等到鼓吹樂響起,半城的男女老幼都湧過來了,把本來便不很寬的巷子圍得水泄不通,瞧熱鬧的人想方設法從侍衛身後探出腦袋,挑擔賣果子、賣瓜子、賣甜水的有過人本領,怎麼擠都不會頭暈腦脹,臉上始終掛着笑,喜洋洋地吆喝,手底下也絲毫不亂,再就數小孩子們高興了,猴兒似的在人叢中鑽進鑽出。

柳樂在她那間從小長到大、此時佈置的紛華靡麗的閨房中靜靜坐着,一滴眼淚都沒掉。聽外面鑼鼓報吉時已到,她站起身,和家人互道了保重的話,擡手止住哥哥,自己走出門去,跨進鑲金裹銅、披掛得紅熾熾的大轎,這才合上蓋頭,隨後便陷入了恍恍惚惚之中。

婚禮好似一場鸞歌鳳舞、一陣急管繁弦,柳樂只是感到不真切:一時她覺得自己是赴別家的喜筵,一時又覺得自己是在臺上扮戲,再不然是皮匠手裏提的人影子;可最讓她奇怪的是,和她拜堂的人比她自己更不像真的。

柳樂對晉王本不熟悉,再加上身旁站的這個人一言不發一聲不出,她甚至疑惑是不是他去外地還沒回來,胡亂找了個人充數。

不去管他。隨即她記起這是自己一年內第二次披上嫁衣——二月,十一月,年頭和年尾,中間又有多少事啊。這時她去回想,偏偏一件也想不清楚,彷彿叫飄飄渺渺的雲霧遮着,只有這兩樁婚禮,如雲霧中探出的兩個山尖,實實在在又不可思議。

拜堂之後,她讓人引入臥房坐下。

這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她從酉時坐到了亥時過半。隔一刻,屋裏的嬤嬤和侍女就告退幾名,直退到滿室裏悄沒聲的。

巧鶯沉不住氣了,小聲嘀咕:“怎麼一個人都不見。”又向柳樂耳旁說,“姑娘你累了就先靠一靠,想不想喫點兒東西?”

柳樂搖搖頭,旋即把蓋頭摘下來。“我不餓,你也歇着吧,不會有人來了。”

巧鶯向她臉上一瞧,不覺呆住:“姑娘今天美得我都認不出了。”

“行了,快幫我把這個拿下來,沉死了。”柳樂去卸她那頂鳳冠。她戴着實在難受,頭上顫巍巍像頂着盞宮燈似的。

巧鶯自己也是滿頭珠翠,勸柳樂說:“等等吧,姑娘,難道不叫王爺先瞧過……”一瞥眼,她看出柳樂面上籠着一層愁容,哪裏是新嫁娘那種雖含羞卻帶喜的模樣。

巧鶯不吭聲了,小心地把柳樂綴滿了珍珠和寶石的鳳冠摘下來,放在案上,又一揮手:“姑娘你看這些東西,我都不敢動一動的,生怕碰了哪裏。”

柳樂除去了頭上的負擔,周身鬆快許多,這才向四面去看。面前是間大屋,以臥房來說相當敞闊,燈光照耀下金彩交映,滿室生輝。她先瞧見鏡臺右邊一座盆景,釉裏紅大盆,內中栽一株結滿紅果的石榴樹,四周點綴着綠松石、青金石雕的花鳥小景,碧玉的葉片、瑪瑙的花果嵌在珊瑚枝上,果子個個飽滿,也有裂開嘴的,裏面一粒粒的石榴籽俱細細刻了出來,燈光映照下,整棵樹異彩輝煌;左邊對稱擺着一盆柿樹,這是太皇太后贈給新人的禮物。另有來自皇帝、皇太后的各樣珍玩不可勝數。

柳樂也沒心思多看,“不必管它,估計擺幾天就收起來了。”

巧鶯去淨室轉一圈出來說:“我去外頭問問,看哪裏有熱水。”

“算了,明日再說吧,我累得很,想睡了。涼水有沒有,擦擦臉就行。”

柳樂一件件卸下釵環,把臉上的妝洗乾淨,讓巧鶯在外間睡了,自己便也躺下。衾褥柔軟馨香,躺着很舒服,她雖身子睏乏,可是驟然來到一個陌生地方,一時睡不着,不知不覺流下眼淚。

柳樂趕緊用手去擦,強自忍住,但淚水原是你越忍它,它越要洶湧地淌出來。她怕第二日要人瞧見眼睛腫,猜測是受冷遇之故,那就實在太可笑,便急忙在腦中搜索一件新鮮、且與自己全無相干的事。她想到了那棵石榴樹:不知那些石榴是怎生雕出來,又怎生鑲上去的?要是揪幾隻下來,在手裏拋着一定好玩。不過,就算不肯聽從太皇太后的美好願望,也不必對她不敬,她是位很和藹的老人家。柳樂想起了兒時,想起了對自己萬分疼愛的祖母,鼻子又酸了;趕忙又去想今日一直戴在頭上那頂華麗的鳳冠,胡亂猜上面有多少顆珠子;又想所有那些美麗、無生命的對象。這間屋子中充斥着那樣的東西。她不禁後悔剛纔沒看清,想要爬起來,把各處都細細看一遍,但又怕吵醒巧鶯——她也累了一整日,外面靜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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