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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悔恨和逃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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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悔恨和逃跑

柳樂想起禹衝入獄後, 她去見過一回禹衝的姑母。一向疼愛她的禹大娘握着她的手流淚:“姑娘,禹衝對不起你。你是個好姑娘,能找到更好的郎君, 你和禹衝——”那一夜間花白了許多的頭不住搖着,“你忘了他吧。”

當時她還安慰禹大娘:“他沒有做壞事, 他不會的, 你別信那些人胡說, 等我去問他。”直到她自己去見到禹衝一面, 親耳聽見他本人口裏說出一樣的話。

後來禹大娘自縊,她以爲是受不住禹衝獲罪的打擊, 如今看來, 那位姑娘投湖身死纔是主因——誰能受得了剛剛找到的親生女兒得而復失?

“這些事, 你們怎麼沒一個人告訴我?”

“怨我, 一開始我就該直接去找姑娘。”丁冒懊悔道,“本來我以爲只是誤會,沒想到後頭竟越鬧越大。等到姑太太把那人認作閨女,便不准我講別的。我不知道大相公有沒有告訴計相公, 我是對誰都沒說,只想偷偷找姑娘,商量個主意, 但……柳大爺說,姑娘要去牢裏探大相公,有話大相公會當面和姑娘說。”

他沒告訴計晨,他誰也沒告訴, 他太傻了, 怎不實說呢?柳樂心裏正難受, 聽見“柳大爺”, 猛地一驚:“是我哥哥不讓你來……”

“姑娘,這話大概我不當說。”

“你只管說,我哥哥不讓你見我,後來呢?”

丁冒又哆嗦了一陣:“大相公他是絕對不肯騙姑娘你,姑太太那一套辦法,他沒說不行,也沒吐口應下。我想,大相公是要等着先和姑娘見一面再說。可是,有一天,柳大爺去看大相公,不知講了甚麼話。第二天,姑娘再去牢裏,大相公就認了罪。”

這和前日哥哥的話對上了!柳樂想衝出門去,身子卻像被釘在凳上一般。

她知道,哥哥心底裏不太贊成她和禹衝,雖嘴上沒明說,但言行間帶出一點兒意思。原因她也猜得到:一則因爲禹衝不是衣冠宦族出身——他只有一個姑母,即便姑丈在世,也不過是個白衣;二則因爲禹衝自己亦不曾中個舉人——那年秋闈時他不在京城,錯過了。事情確實可惜,若進場他未必不中,他與計晨學問相當,計晨便是那一場中舉,次年又高中了進士,但禹衝才二十歲,再等三兩年不算甚麼,哥哥卻偏要因此看他不稱意。

可以想見,他一入獄,在哥哥眼裏更成了個甚麼樣?哥哥大概也不信禹衝有罪,可是本來有這些不滿積在心中,寧可順水推舟,讓禹沖和她徹底斷絕。哥哥瞭解她,除非禹衝當面承認,她才能死心。所以哥哥先去勸禹衝,不知怎樣真說服了他。

柳樂呆呆注視前方,聽見丁冒說:“姑娘莫怪你兄長,柳大爺並不是存心要害大相公還是怎的。柳大爺也着急,到處想法子,找人說情。可大相公到底給關進了牢裏,即便無罪出來,名聲也不好聽。柳大爺自然是望着姑娘好,人之常情,假若我有個親妹子,我也這般。再有,那時除了去牢獄,姑太太自己還出過幾回門,說不定去見過柳大爺。她也知道大相公不願和姑娘分開,我想,說不定是她求柳大爺幫忙……”

對,不怨哥哥,也不怨禹大娘,不能把過錯一股腦推給他人。是怨她自己,她和禹衝相知相戀一場,爲何不信他?爲何輕易相信禹衝編出來的藉口?爲何她沒有多想想,多問問,爲何禹衝受冤的事要由別人來告訴她?

現在還不是隻顧悔恨的時候,柳樂猛地驚醒:“你接着說。禹大哥認了罪,你跟他去漠南,在那兒是如何?”

丁冒重重喘了幾口氣:“我聽見大相公認了罪,被判服苦役,知道是沒辦法了,我就收拾東西,預備着和大相公一起走。但是大相公不讓我去,他放心不下姑太太,讓我留在家。我爭不過大相公,只好先答應下了。

“誰知,大相公剛離京沒兩日,那天姑太太說想搬去城外住,差我去看看,我出城跑了一趟,等回家,看見門前圍滿了人,近前一看,竟是姑太太她……她已叫解了下來,等着官府派人來驗屍。

“鄰居們都在議論,說事情蹊蹺,恐怕是賊盜之人聽見大相公的事,知道家中無男子,過來謀財,害死了姑太太,僞作自縊。

“我嚇壞了,心裏怎想怎不對:要是衙門來人,少不得把我提去,若認我有嫌疑,我如何辯解?我眼睜睜見大相公受冤屈,要是我被收進監牢,還想着能出來?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吧,追大相公去。我顧不得別的,沒和姑娘、也沒和計相公打招呼,當時趁着沒人注意,去我那屋裏拿上幾件東西,當夜就出城了。

“跑了七八日,終於追上了大相公。但我還不敢近前,怕京城裏面有人要來拿我,只敢偷偷跟着。後來果然看有差人騎馬趕來,我以爲是通緝我的,嚇得要命。正好那幾個差役在一起喝酒,說的話被我聽見了:原來不是抓我,是大相公身上的罪名變重了——告他那姑娘竟投了湖,她一自盡,她家裏人又往上告,雖不是大相公直接謀害,但到底是一條人命,衙門把大相公的一年苦役改判作三年,差人就是來送這個公文。

“我一聽不是拿我,便不躲了,買通差人,說我是大相公的家人,要跟着他一起走。我是擔心大相公:他爲了姑太太,明明有冤屈卻認了罪,如今姑太太沒了,那不知是不是表妹的也沒了,我怕大相公鑽了牛角,一個想不開也……

“大相公一看見我就曉得又出了事,要不是他逼問,我還不敢實說。姑太太是他親姑姑,又像他親孃一樣,大相公心裏得多難受!可是聽我說完,他一滴淚也沒掉,只說:‘你不要聲張,悄悄跟着,等到了地方,去了這些再想法子。’他指的是身上套的枷鎖。

“姑娘,你懂得他的意思?他是想要跑。我知道他決不肯就那麼算了,可要跑談何容易?我一路上也聽到好些事:有人說服苦役就是想讓犯人死,又不許犯人死個痛快。路途就是一關,要戴着枷生生走去,若是僥倖沒有餓死、渴死、凍死、累死在路上,等到真格開始服苦役,比路上還難十倍!活着逃出去?別想!我看大相公存了這個心,心裏直髮怵,真恨不得有通天徹地的功夫,一早救出他,可我半點兒法子沒有,又不敢勸——他當時的模樣我瞧都不敢瞧。”丁冒打了個顫。

柳樂可以想出禹衝的樣子——眼睛黑得怕人,又像是冒着火。在她面前,好像看見那樣一雙眼睛瞪着她,不甘,怨恨。當他受盡折磨死去時,有沒有怨過她?

她覺着身上好冷,臉像生鐵一樣硬繃着,眼淚凍結在眶中。

丁冒接下去說:“我一直跟着大相公,在路上走了近半年,到了漠南,犯人都關在一個叫做烏牙山的地方,就在那山底下開荒。”

“那時我在附近找了個村莊安頓下,每日還能見到大相公,只不過旁邊總是有人,商量不得。大相公話也很少,我不知他是甚麼打算。過了約莫三個多月,一日我起來,到處找不到大相公,問了人才知道是要一些強壯的犯人去開山,大相公被挑了去,給押進了山裏頭幹活。

“那地方叫管子嶺,只有一個山口可以出入,看管得更嚴,像我們這些家人都不得靠近。那時我身上也沒了銀錢,只能在當地能找到甚麼雜事就做甚麼,得了錢就去賄賂差人,求他們給大相公捎些喫食穿戴。

“我們剛到時是夏天,夏天也苦,可冬日纔是真正難熬,入冬後,冷得石頭都能凍裂,何況大相公又在深山中。那兒冬日長,春天到得晚,我日日提心吊膽,生怕大相公熬不到開春。過了年,總有兩個多月,才慢慢暖了一些,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可沒一個月,人家說大相公死了。”丁冒擡起眼睛,“姑娘是不是也聽說……”

“是,我收到消息了。”柳樂空空洞洞望着前方。

“當時我要去認大相公的屍首,可他們說我非親非族,不許我去。沒見到屍首,我怎能相信大相公是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萬一是他們弄錯了?

“那裏死了囚犯,也有個地方埋他們,只是胡亂立塊牌子做記號,和亂葬地差不多,並無人看守,我便想去找……找到大相公的骸骨,若真是他,我得好好葬了他。每天夜裏我偷偷去挖,有兩三具屍首是新埋的,我都挖出來看過,絕對都不是大相公——大相公化成白骨我也認得出。我心裏暗暗高興,又把那些死人埋好成原樣,我想大相公是不是真跑了,別人當他死了也好,可不能讓人知道。

“從墳地回來我又想:若大相公跑了,能跑去哪裏?他不可能一下就到了山外頭,肯定是還藏在山中。可是犯人都有數,並沒聽見說短了人。我越想越想不通,見不着大相公,我也不敢離開烏牙山。怕人起疑,我就說我沒家沒口,回去也沒有營生好做,不若在這裏繼續幹活,攢夠盤纏再走,那些人都不理論,我便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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