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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5章 不眠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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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張佳胤回到府中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的府邸在宣武門內大街,三進三出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極體面。他從轎子裏出來,徑直走進了正堂。管家迎上來,他擺了擺手,示意不要跟着。

正堂裏光線昏暗。他沒有讓人點燈,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

門被輕輕推開,方世堅走進來。

方世堅是張佳胤養了多年的幕僚,紹興人,精於刑名錢糧,是張佳胤最信任的人。他四十出頭,瘦長臉,一雙眼睛總是眯着,像在算計甚麼。

「大人。」他低聲叫了一聲。

張佳胤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世堅,坐。」

方世堅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今日朝堂之事……」

「李弘道彈劾我。」張佳胤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說我威逼張炌剖心,說我千金送夷損國威。他要陛下罷斥我,換更合適的人來整飭兵部。」

方世堅沉默了一會兒,斟酌着說:「大人,張炌的事,外人不知道內情。但剖心一事,確實...」

「確實甚麼?」張佳胤打斷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張炌是自己死的,不是本官逼死的。他欠了軍餉的帳,窟窿堵不上,怕查出來,自己抹了脖子。本官能怎麼辦?替他還錢?」

「可是大人,」方世堅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帳目的事,如果深查下去,總會有些麻煩」

張佳胤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方世堅。

「查就查。」張佳胤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的不在乎,「本官在薊遼四年,甚麼風浪沒見過?杭州的兵變本官都平了,還怕一個小小的兵科給事中?」

方世堅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張佳胤在硬撐。他跟了張佳胤十幾年,從浙江到薊遼,從薊遼到兵部,張佳胤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背後的意思,他都能讀懂。今晚的張佳胤,說話時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這是心虛的表現。

但方世堅不敢說破。他是幕僚,主子的面子,他得兜着。主子的心虛,他得裝作看不見。

「你以爲本官在薊遼四年,是白待的嗎?」張佳胤接着說道,目光裏有方世堅看不懂的東西,「那些帳目,該抹的都抹了,該補的都補了。留下的痕跡,不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方世堅還想說甚麼,張佳胤擺了擺手:「去吧。讓本官靜一靜。」

張佳胤一個人在正堂裏又坐了很久。

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管家來換過一次茶水,見那碗茶還是滿的,沒敢說話,悄悄退了出去。

他終於站起來,拖着步子回了臥室。

夫人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在牀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點燈,怕驚動她。然後輕輕躺下去,睜着眼睛望着頭頂的牀帳。牀帳是綢的,上面繡着百子圖,是去年夫人讓人新做的,花了三十兩銀子。他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娃娃,覺得他們在嘲笑他。

李弘道彈劾他的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裏,「威逼中軍張炌剖心以死」。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經。張炌的臉浮現在眼前,那張年輕的臉,帶着恐懼和不甘,跪在他面前說「大人,我補不上」。

張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薊遼總督府的中軍官,管着全軍的糧餉帳目,這個位置必須放自己人。張炌聰明、勤快、嘴嚴,辦事也利索,他用了兩年,很滿意。

但他沒想到張炌的膽子那麼大。

張炌做假帳的事被查出來,張佳胤讓他補窟窿,他補不上,又怕朝廷來查,就抹了脖子。

這事能怪張佳胤嗎?帳目不是張佳胤做的,假帳也不是張佳胤授意的。張炌貪了錢,自己怕查,自己死了,跟張佳胤有甚麼關係?

可問題是,張炌做假帳,是爲了給誰做?那些被剋扣的餉銀,到底去了哪裏?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想起薊遼的帳目。四十五萬兩銀子一年,從戶部呼出來,經過宣大總督、薊遼總督、總兵、副將、參將、遊擊、守備……每一級都要過手,每一過手都要留下一層油。這是規矩,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規矩。他張佳胤沒有打破這個規矩,也沒有本事打破這個規矩。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保證大頭到了邊鎮,保證士兵不至於餓死。

張炌的事,是規矩外的。他背後的人太貪了,連鍋端,把窟窿捅得太大了。大到張佳胤也兜不住。

張炌死了,窟窿還在。張佳胤讓人把帳目做平了,該燒的燒了,該補的補了。他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李弘道把它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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