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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9 花開不敗

目錄

1

“你怎麼可以這樣想她?”多年之後,芝愛起身,砰一聲將他手中的杯子打翻,滾燙的茶水浸入地毯,升騰起熱汽。

她跑上樓。

剩下的寂靜的客廳內,席聞樂坐在沙發上,低着腦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

時音的狀況在一個星期後稍微好轉。

她依舊不肯出門,從早到晚坐在牀頭髮呆,一次接着一次的打擊把她的眼淚流乾了,話也講不出來了。

阿蘭進房間打掃,爲她拉窗簾,一星期以來的第一束陽光射上牀頭,她閉眼,別過頭。

阿蘭注意到,看向門口的席聞樂,他搖頭,阿蘭重新將窗簾拉上。

接着將房間外的一盆溫水帶進來放到牀沿,正要掀開牀上被子,席聞樂說:“你出去,我來。”

阿蘭愣了愣,安靜地退出房間,將房門關上。

時音腿上的被子被掀開,膝蓋與腰部被他的手臂圈起來,抱着移到牀沿。

她不聲不響,席聞樂握着她的腳踝放進溫水內,他蹲着,將她的一雙腳都放進水裏,用手輕揉。

時音從原本的發呆,到漸漸低頭看他。

溫度從腳底慢慢傳入身體,感官復甦了一些,她看着席聞樂,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曾經那麼傲的他。

她鬧了一個星期,他陪了一個星期,才發現他一直在。

時音把手撫上他的臉頰,越想,越疼,乾涸已久的心終於溼潤,眼淚掉出來一顆,落進水盆裏。

他看到,按摩的力道減輕一點,問她:“是不是太用力,現在呢?”

“原來,”她沙啞地講,“我前半生受的苦難,就是爲了在這時候遇到你。”

話落下後,席聞樂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水盆移開,他將時音從牀沿抱起來,時音攬住他脖子,被他帶着坐到沙發上,他把她放坐在自己腿上,把她完整地抱進懷裏。

時音也抱着他……

“不分手了。”他說。

她只是緊緊地依着他的脖子,不回。

“時音。”

“你讓我先渡過去好嗎……”她悶聲講,“渡過了,我就繼續待你身邊。”

“沒渡過呢?”他把額頭貼着她的側額,用拇指擦她眼淚,“沒渡過呢,嗯?”

話裏有懇求她收回原話的深切意思,時音不收,也不說話,就是搖頭。

兩人在房間裏苦苦相纏,一個受傷的她在他的懷裏撫慰着他的難受,兩人貼身相抱,最後時音說:“我可以去學校了……”

他想說話,被她捂住嘴,她紅着雙眼快速講:“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去,你比我更討厭別人看我的眼神,但是我不去就渡不過了,席聞樂?好不好?”

……

時隔半個月,十二月中旬,初冬。

時音再次回到學校,氛圍已變了個模樣,學生換上了冬季制服,人心包裹得更嚴實,寒風陣陣,整個學校的色調都彷彿被冬季調暗了。

她從席聞樂的車內下來,隱約感受到大一廊道上聚集過來的目光,他替她關門,扶着她肩膀說:“我送你去班級。”

時音從他身邊走開幾步,他蹙眉往她看。

“你不要跟我站在一起,我不想別人產生那種聯想。”

他不聽,又向她走一步,她往旁邊退:“席聞樂你不要到我身邊來。”

“我說我送你去班級。”他暫停會兒,不多廢話,直接牽着她的手走,“你自己上去跟我送你上去不一樣。”

時音在上樓梯時抓扶手:“我說了我自己渡……”

“我就是要陪你渡。”

“席聞樂!”

他一點都不聽,把她的手換到自己另一隻手中,拉她站自己身側,原來的手騰出來放她肩上,就這樣把她半扶半摟進了廊道。

還沒上課,學生頻繁走動,他換回手來,牽着她向教室走。

一路逆流而行,好多人與她擦身而過,席聞樂在,那股很強的威懾力就在,即使是迎面而來的學生也立刻把視線移向別處,她們表現出對泄露事件充滿忌諱的態度,就連對事件當事人的時音也滿含敬畏。

一直到教室門口,他才把她放掉。

時音進門的時候,原本正常的教室似乎壞了聲帶,大家壓低講話的聲音,席聞樂在她身後用肩膀倚着門框,他沒陪時音走進,但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給了所有人一個隱形的警告,使整個班級安分下來。

火薇也避開了她,撐住自己額頭,將馬球用力地彈在地上。

芝愛走上來接她,席聞樂臨走前挨着時音耳旁留話:“有事給我電話。”

她點頭,他後來又想到別的,剛出教室就轉回來,繼續挨着她耳邊說:“沒事也給我電話。”

2

他走後,時音被芝愛牽着朝自己的座位走。

她還無法完全正視所有人,只能看着自己身前三步範圍內的地面,有男生與她在過道碰到,她敏感地往旁邊靠,男生的腳步頓了頓,從她旁邊走過。

她隱隱感覺男生心裏的眼睛掃在自己身上,這種掃視像螞蟻爬蟲咬一樣,她難受,不自在,芝愛在她的後肩拍了拍,安撫她。

男生邊走,邊回頭看她緊縮的肩膀,抹了抹鼻子。

這一個上午,所有人都對她的事三緘其口。

教室裏第一個來與時音說話的是白鹿,她帶了一盒暖暖的果汁過來,放到她桌上,說:“慕時音,中午我陪你跟芝愛喫午飯。”

時音不說話。

白鹿看她這樣的反應,悟道:“哦,你應該會跟席……”

“別說他的名字。”時音看她一眼,接着往旁邊看,那些女生們圍在後窗口小聲說話。

她們注意到她的視線,悄悄地散開來。

時音收回視線,手指攥在一起,芝愛這時候喊她:“姐。”

……

“今天的午飯我做了兩個便當,都是你喜歡的東西,中午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喫。”

她點頭。

白鹿臨走,拍了拍芝愛的肩,有要她好好安慰照顧時音的意思。

臨近中午,時音手機收到席聞樂的短信,他說等會兒來接她和芝愛去自己那兒喫午飯。

時音很快回:“我自己過去。”

剛發出去,又馬上編輯:“你不要過來。”

在別墅裏還好,到了學校就非常排斥與他的接觸,怕一跟他走在一起就讓周遭的人想起照片和視頻的事,聯想和他在一起的樣子,越想就越排斥,越不由自主跟他保持距離,甚至提都不敢提。

去六樓的私人餐廳會途徑一至二樓,中午芝愛與時音過去,上到二樓,聽到靠樓梯口最近的一桌女生談到:“所以他之前下巴上的抓痕是慕時音弄出來的?那麼猛,太子爺誒……”

“有人說高中時候追了兩個月的女人就是她。”

芝愛用便當盒子碰牆面,發出的響聲使她們看過來,一發現時音,立馬收聲斂色。

人聲鼎沸的大廳,到處都是眼睛,時音本來想快點走,卻突然從空氣中聽見一些敏感的聲音,她挪不開步子,低聲喊:“芝愛……”

那聲音在耳邊徘徊,她無助,等芝愛到她身側後虛弱地講出來:“有人在拍我……”

芝愛掃視過去。

“還在拍。”時音講,不由往芝愛身後避,芝愛看不見,但是時音就是聽見了,聽見相機快門聲了,不知是從哪個角度拍的她,但是就在這個大廳裏,還在拍,還在拍……

她閉眼。

她不知道的是閉眼那一瞬間席聞樂從她身後走過,他從樓梯上來,直接朝着離她不遠處的第三張餐桌走,掀開桌布拽出藏在其中的相機,同時將那桌唯一一個男生的衣領揪着甩到地上,周遭轟動,男生措手不及地摔倒,抬頭驚恐地看他,他低頭檢查相機,把裏面該刪的都刪完之後,單手插進褲袋,面無表情地將相機朝前一扔,男生差點被砸到,癱在地面上起不來。

誰都沒想到他親自來管這件事了,所以他出現的時候,氣場冷成這樣的時候,每個議論或遐想過時音的人都心虛地發抖。

“姐!”樓梯口傳來芝愛喊聲,他看過去。

時音已經走了。

3

後來,他在學校南院一樓前面的花圃旁找到她。

她坐在樹下的鐵藝長椅上,將芝愛給她的便當放到膝上,打開,一個人喫。

他在二樓的陽臺上看着。

花圃裏只有一位戴着口罩與帽子的學校園藝人員在工作,時音提筷子,將食物夾進嘴裏,慢慢地嘗,然後看着那位園藝人員松泥土。

這個時候,她的周遭纔沒有任何雜音,她的臉上纔有一些安定的神色。他在二樓一直看到她喫完午餐,將便當盒收起來,從花圃旁離開。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一直都沒有叫她。

……

接下來的幾天,時音都在那個地方喫午飯,也不要芝愛陪,每次都將便當放在膝上,一個人慢慢地喫完再走。

那天開始也幾乎不跟席聞樂說話或者接觸了,他晚上雖然會來別墅喫晚飯,但不再留夜——時音不留他。

她甚至會將房門上鎖。

學校就像被覆蓋了一張巨大的網,網面上平靜如水,網面下躁動不安。

又過了一個星期後,時音開始對花圃內的園藝工講第一句話。

“這是六月雪嗎?”

園藝工回頭,用工作服的衣袖擦額上的汗,順着她的視線看身旁的小灌木,點頭。

然後他繼續整理花圃,過了會兒,說:“一……一般,般學生認……不出來。”

他有些結巴,聲音很悶,一是戴着口罩,二大概是習慣了埋頭工作聽學生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變成正面回答時音的話時有一點緊張。

她點頭,沒有要與他繼續談話的意思,將飯盒蓋上,起身走。

又過了三四天。

中午,園藝工修剪灌木叢,時音喫便當,等他修剪出雛形來時,她問:“北院一樓後面薔薇園裏的灌木叢也是你修的嗎?”

他背對着她點頭。

“薔薇呢?”

“也是……我,我種的。”

她點頭,吃了幾口飯,蓋上飯盒蓋子:“雖然薔薇過季了,但花園的樣子很漂亮。”

說完,走了。

數不清第幾次來這裏喫午飯後,他終於主動問她第一句話。

“你……怎麼,怎麼天天在這裏……喫,喫?那……那邊有,學生餐,餐廳。”

“這裏又不是你的地盤。”

“我……我不是,我沒有……沒有這個意……”

“我知道。”

他一邊澆着水,一邊看向時音,不再說話了。

遠處傳來一些女生的嬉鬧聲,她們的腳步正往這邊來,時音起身,可太過於突然的動作打翻膝蓋上的便當盒,盒子滾到欄杆旁,飯菜撒出來。

她看着飯盒,又看向越來越近的女生堆,沒去撿,從另一邊離開。

……

之後連着兩天沒去那個花圃。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才重新回到那兒,帶了新的便當盒,坐下不久後,那個人也來了。

他的手中提着水管,今日任務仍舊是澆水,看到她,放下水管摘下手套,將雙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邊走過來邊拉下衣服拉鍊,將手往裏伸。

時音在他走近時察覺,嚇一跳,神經敏感地站起身,膝蓋上一盒子的飯菜掉到他的鞋子上,他因爲她的反應愣了一下,手剛好從工作服內伸出來,拿出了她的舊便當盒子。

尷尬。

時音接過盒子,他往後退幾步,低頭看油膩的鞋子。

她從衣袋內拿紙巾給他,他本想接,後來近距離觀察到時音精細的長髮與衣着,看出她養於富家,手就收了回去,從衣袋中拿出手套蹲下身擦鞋子。

時音將紙巾放回衣袋,站在原地看着他,過了會兒,察覺舊便當盒子裏放了東西,打開看,裏面鋪着一層乳白色的乾花。

“六月雪。”她拿出一小朵,看出來。

六月雪是六月纔開的花,它在其他季節時是普通的灌木,一到夏季就開滿白色的小花,就像六月下了雪,時音是喜歡這種花兒的。

他說:“放在……裏面,香。”

“這是喫飯的盒子,你放花幹甚麼。”她輕輕講。

他這會兒才意識到,一下子回答不上來,她將飯盒蓋上:“謝謝你。”

……

那天晚上席聞樂到的時候,晚飯已經在做了。

阿蘭與阿冰在他進門時喚一聲“少爺”,一邊依次把晚餐端上桌,一邊對他說:“今天小姐自己下廚的。”

時音正和芝愛一起做明天的便當,他進廚房倒茶,看她手下剛完成的兩份便當,她正在做第三份。

芝愛端着湯去飯桌。

他把其中一份便當打開,提筷子,時音看到,在他下筷之前說:“等下。”

席聞樂看她。

“這個不是做給你的,”她過來把盒子重新蓋上,把他的筷子也收掉,要他去客廳,“晚飯在那邊。”

他出廚房,她依舊在弄便當,他在門口看着,芝愛正好過來,他問:“第三個做給誰的?”

“不知道,”芝愛想了想,“白鹿的吧。”

4

不是做給白鹿的。

第二天時,時音坐在長椅上,等到那人過來,特意走過去,隔着欄杆將便當遞向他。

他往時音看。

後來兩人都坐在長椅上,他把便當打開。

時音與他之間保持半米的距離,用筷子將食物夾進嘴裏,邊喫,邊看着他打理的花圃。

冬天了,花圃裏幾株素心臘梅到了花期,純黃的小花散發濃香,給這冷冷的校園添了一抹顏色。

看完花,看他,他沒動筷,依舊戴着口罩與工作帽。

“喫過午飯了是嗎?”

他不答話。

“把帽子和口罩摘下來。”

他無動作。

時音將筷子擱到飯盒的一邊,伸出手,將他的帽子摘下來。正好來了一陣風,把長椅後面梧桐樹的枯葉吹落下來,落到時音制服外的藏青針織衫上,也落在他近乎遮蓋住眉毛的頭髮上。

看到了一點點的樣子,看到他比一般的園藝工年輕,二十八九歲,頭髮長期沒打理有些捲曲顯得沒精神,皮膚粗糙,額上沁着細密的汗,大概因爲這些,他把剛摘下的帽子從她手中拿回來重新戴上。

然後帶着盒飯起身走了。

他這樣子走後,時音單獨一個人坐在原位,繼續喫自己的午飯,她的臉上不顯任何情緒,彷彿他來他走,都跟她是否孤獨沒有任何關係。

……

梧桐樹葉再次落下的時候,身前投下一片影子,那個人又回來了,對她說:“謝謝。”

應該是醞釀了很久纔不讓自己結巴,時音頭也不抬,像對自己講:“不用謝,你是全校唯一一個不知道我的人。”

他往她面前遞出一束鬱金香。

時音的眼前忽然被這大束的緋紅色鬱金香填滿,又一陣冬風吹過,花香從肩頭長髮的縫隙間捲過,梧桐樹葉落在男人的工作帽上。

她抬頭看他,他仍戴着口罩與工作帽,她再看花,慢慢地接過。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鬱金香?”

“溫……溫房,我管。”

花瓣上還有露珠,養得非常好,時音低頭聞,不說話,脣邊漫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

男人的身影擋住了她的所有視線,所以她只看到他,卻看不見二樓,心裏已經被冬風灌滿的席聞樂。

她笑的時候,他看着她脣角的每一個細節,看着事件發生一個月以來她的第一次笑,但她的面前站着別的男人。

那個男人讓她笑。

“喜歡……嗎,花。”男人問。

時音依舊在聞香,男人等着她的回答。席聞樂倚着陽臺邊沿,半眯着眼。

“喜歡,”她講,“但是我不能帶回家。”

“爲,甚麼?”

“我男朋友對花過敏。”

他從二樓離開,走的時候,男人依舊擋着時音的所有視線,她從始至終沒看見他。

那之後她一直都做三份便當。

席聞樂喫晚飯的時候,她就在弄那些東西,她通常等他喫完走了纔開始喫自己的晚餐,他有時候能聽見她向阿冰詢問關於花籽的培養,阿冰說:“小姐,你想養花?我們這不方便,少爺他……。”

“我不養,就問問。”

客廳的茶几上偶爾會攤着幾本沒來得及收拾的花卉雜誌,他問起,阿蘭邊收邊說:“小姐最近愛看這些。”

他到廚房門口,倚着門框看她。

時音在熬湯,她最近的狀態已經恢復得快了,至少跟芝愛在一起時也會笑,廚臺上依舊放着三個便當盒。

他慢慢說:“我給你弄一個花園。”

時音往他看一眼,不假思索地回:“你開甚麼玩笑。”

他看着她往第三個便當內放上一塊塊她最擅長的蜜汁排骨,她夾菜分配的動作輕柔悠緩,她的長髮在腦後輕輕地扎着,能讓他看見她脖頸上的肌膚,白又細緻,她將前額漏出的發捋到耳後,小指自然地勾着,她對着芝愛微微笑,側臉安寧美麗又祥和。

他說:“過幾天……”

“等一會兒說,”時音端着湯經過他的身邊,“喫晚飯了。”

就這樣把他的話截斷,她把湯端上飯桌後與阿蘭閒話,不再回來。

廚房裏剩了席聞樂一個人。

……

“過幾天是你生日,”他面色寧靜,自己對自己說,“你想要甚麼。”

5

越來越冷了。

教學樓裏開滿暖氣,教學樓外寒風颼颼,時音在之前的針織衫外加了件灰黑的大衣與圍巾,走去花圃的路上聽見一些女生的笑聲,她緩緩停下。

花圃前的長椅上坐着四個女生,她們膝上擺着一些低脂食品,手中握着無脂酸奶,一邊擺動自己的膝蓋一邊旁若無人地聊天,佔了她的位置。

園藝工正在花圃裏彎腰除草,她們把喝完的酸奶盒子丟在椅腳旁,他看到,過去撿起丟進垃圾桶。

女生們看他一眼,若有似無地往旁邊避着坐了一點。過了會兒,她們往時音這邊看過來的時候,她拐入另一條小道,將背靠上附近的建築牆面。

“你們有看到誰嗎?”

“沒有。”

“沒有啊。”

她們不再往這兒看,時音將兩份便當抱在懷裏,吸一口冷空氣。

不久,女生們喊冷,四個人起身往另一邊的校舍走,交談聲越離越遠。

時音那會兒才從那堵牆後出來,可是一出來看到的不是花圃,而是正正好好用身子擋住她眼前視線的芝愛。

冬日冷光裏,姐妹倆面對面,時音不急不緩地將兩份便當從懷內移到身後。遠處那男人看過來,她知道,但不回應,呼出的氣成一片白霧。

芝愛臉上沒有過多表情,拉着時音的手往花圃的反方向走,離開時,男人一直看着她們。

後來,兩人在一個空教室內一起喫午飯。

便當盒子擺在課桌上,她們面對面坐,芝愛不動筷,時音輕輕地用筷子戳着米飯。

“……姐,你知道你在冷落他對嗎?”

“我知道。”

“你跟他關係怎麼樣其實我管不着,可是你現在的行爲,我有些看不懂。”

時音夾了一筷子米飯進嘴裏慢嚼,說:“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那麼那個人配得上你嗎?”

“我冷落他跟那個人沒有關係,我在……”

“那個人告訴過你名字嗎,在你面前摘過口罩嗎,能爲你做甚麼?只是在你喫完午飯後幫着你一起倒垃圾嗎?還是給你摘幾朵花就能把你哄開心了?”

“芝愛我對那個人……”

“姐,你有注意過嗎,每次你在感情裏受傷後就習慣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可是那通常帶來更壞的結果。”

時音不說話,用筷子挑着菜。

芝愛後來也不說話了,她打開便當盒,用筷子夾一口飯慢慢地喫着,良久,說:“生日快樂,姐。”

……

“生日快樂。”

那天的天氣有些糟糕。

回到別墅已經五點,天都黑了,但阿蘭與阿冰還沒開始弄晚飯。

時音先上樓換衣服,關房門後邊解圍巾邊回想芝愛的話,發不出甚麼情緒來,她將脫下的外衣與針織衫放到櫃中。

然後開始解制服襯衫的紐扣,邊解邊打開浴室的門,一開,裏面暖氣氤氳,她迎面看到正對着鏡子系襯衫紐扣的席聞樂,沒有心理準備所以嚇了一跳,剛褪到肩口的衣服迅速提上,他從鏡中看到這些,面不改色地系袖口的紐扣:“這麼意外?”

“你的車沒停下面。”

“停在車庫。”

浴室剛用過,她回頭看牀,才發現早上理過的被子現在是亂的,他睡過。

她問:“你今天沒去學校?”

“在你這睡了個午覺,剛起。”

時音已經將紐扣重新系好,躊躇兩秒後仍舊進浴室,他對着鏡子問:“你要洗澡?”

“不,就拿梳子。”她到了他身側,拿完梳子準備走,席聞樂正好將雙手放進褲袋,不緊不慢地轉了個身,時音面前的路被他攔住,她扶着盥洗臺朝旁邊繞了一點,他一步跟着她一步繞,路還是擋住,她低頭看着別處,他偏看着她的表情,後來腳後跟碰到瓶瓶罐罐發出響聲,她崴了一步又迅速把自己穩住,他終於停下來,時音繞到旁邊朝門口走,連走帶跑。

“半山居的別墅你去過沒有?”他這時問。

時音在門口看他,他沒回頭。

“沒有。”

“等會兒跟芝愛去一下,阿蘭把晚飯做在那邊。”

“……好。”

時音應完,關上門,人一下子從潮溼的暖空氣中回到清冷的臥室,她輕輕嘆一口氣。

6

老李把車子開出來,阿蘭與阿冰都坐上了,時音依着車窗看別墅樓上的臥室,窗簾拉着,隱隱透光,席聞樂的身影不時從那兒經過。

車子發動後,她收回視線。

……

半山居別墅跟時音住的那幢別墅風格不同,它更像希臘聖托里尼島上那種圓屋頂的白房子,面積很大,像座文雅的公館,它的三分之二隱在山林中,三分之一則駐拔在錯落有致的山石上,山石垂直往下是蔚藍色的大海,往外能看見港口的燈塔。夜裏,屋內透出的光通透明亮,遠看近看都充滿風情。

老李把車子開入別墅中庭,時音剛下車,冬風吹來,聞到一種特別的冷香。

車道上種了許多棕櫚樹,通往正門的道路兩旁擺置着碩大的花盆,香味就是從那兒來的。

“今天怎麼把晚飯做在這裏?”她問。

“因爲客人多。”

“客人?”

阿蘭不知從哪裏找了塊布把她的眼睛蒙上:“小姐,你明白的,你是壽星啊,必須要矇眼睛。”

“還有芝愛小姐。”阿冰給芝愛蒙上。

“等一下,”時音已被遮上眼睛,按着阿蘭的手問,“誰準備的?”

“小姐覺得呢?”

她們不正面回答,帶着姐妹倆上石階,入大堂,拐了一些彎,走到後來時音已經沒有方向,只知道是在往高處走,最後終於到一個風很大的地方,周圍的冷香也越來越濃郁。

阿蘭將她牽到一個地方停下,漸漸放開了手,時音問:“你去哪裏?”

阿蘭不回答。

安靜了一會會兒,耳邊都是風聲。

……

小提琴拉響,伴着琴聲的,是像風中搖擺的風鈴一般女孩子的聲音,繞着時音的周身唱生日歌,輕柔,悠緩,伴着自發擊打出來的掌聲。

“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

她聽出了一些聲音,用手指輕輕地抵住嘴脣。

這些聲音很熟悉,雖然時隔半年,雖然很少聯繫,但是每一個人的聲音她都記得,眼前被蒙着布,卻能隱約看見她們每人手中捧着的燭光,即使在冬季也很溫暖。

阿蘭一直等到歌曲結束才把她的黑布摘揭開,友佳正好衝上來給她一個擁抱:“生日快樂大仙女!”

“生日快樂!”她們都開心地喊。

置入眼前的是圍成一個圈的高中同學,而且都是關係處得很好的任心悠她們,很久不見,個個都變成熟了,跟總校的拘謹氣氛不同,一到她們面前就似乎能變回光芒四射的自己,她有些不能自已,問:“怎麼……來的?”

“被接過來的啊,時音我聽說那個高衫依鬧到你學校去了,太過分!我早知道的話就給你作證去了,她都把你講成甚麼樣子,還有你們那個學校的人啊都不是好東……”

友佳依舊是話嘮,上大學後打扮女人味一點的任心悠則不住拍她肩:“好啦,生日你說這麼掃興的人幹嘛。”

接着她興奮地握住時音的手:“啊你們又在一起了好幸福哦,時音時音,看樣子是畢業後會結婚的節奏啊!”

“然後我就可以炫耀我有個朋友是大少奶奶了!”友佳嘴快地接上,高興死了。

阿蘭將一個被燭光圍成的三層蛋糕推上來,時音與她們聊了一會兒,就與芝愛一起許願,把蠟燭吹滅。

蠟燭滅後,四周的燈都滅了,天台變黑,人也都安靜,她往四周看。

這時候與天台遙遙相望的對面繁華港口突然響起一聲禮炮,她的注意力被抓過去。

與禮炮一同響起的還有沿着港口高綻起的煙花,眼睛被這些火樹銀花染亮,她一時有些怔神。

不止如此,別墅下遼闊的海平面上也有表演,海上停着許多船隻,燈塔的光掃過這些船時,船的燈全打開,一朵由船隻組成的綻放的大玫瑰浮於海面之上,從這裏看到的景色最最好,海風猛吹,她的長髮全揚起來。

壯觀美麗成這樣,難以置信。

友佳拍着手喊:“就知道他每次都那麼有手段!”

還有……

最後的最後,天台的落地燈全都打亮,時音瞬間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白玫瑰花園中,剛纔被友佳她們擋着沒注意,現在整個天台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到處都是新栽的白玫瑰,這個場面伴着小提琴與豎琴協奏的生日曲子,簡直不能再隆重。

時音一次一次的發現都是由阿蘭扶着她提醒的,她用手背掩着嘴,阿蘭問她喜不喜歡,她只能看着,無法說出話來,眼睛微紅。

白玫瑰花語:我足以與你相配。

這年的生日沒下雪,但是席聞樂給了她一場花雪,上有璀璨星空,下有深邃海洋,旁有親朋好友,海面上還綻放着一朵嬌豔的光玫瑰,準備成這樣,她都快撐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把心情緩和下來後,阿蘭繼續將她扶向天臺的邊緣,指過去:“小姐,剛纔那些是慶祝,你看,少爺送你的禮物在那裏。

後山,有座很大很大的玻璃房。

玻璃房裏滿是亮光,種滿花海。

時音看到的一霎那,心裏真的不行了,這會兒纔想起他說過:“我給你弄一個花園。”

真的弄了,還弄得這麼漂亮,每次都知道她喜歡甚麼,每次都悄無聲息地戳到她心尖上去。

現在這個生日所有人都在了,唯獨他不在身邊,他對花粉過敏,所以把浪漫都交由她一個人感受,讓她自在,讓她懷舊,讓她在自己原來的那個朋友圈裏隨心所欲地微笑。

懂她,並且千方百計地讓她快樂。

……

時音還沉浸在其中的時候,阿冰送過來一個匣子:“芝愛小姐。”

站在姐姐身後的芝愛反應兩秒,問:“我也有?”

“少爺一起準備的。”

時音回頭看,芝愛猶豫了下,把盒子打開。

友佳她們都湊過來看,盒子內擺着一本紅色的小冊子,芝愛看清上面寫的字後,問阿冰:“甚麼意思?甚麼房屋所有權證?”

時音過去把這本冊子拿過來,上面確實印着“房屋所有權證”六個字,風還很猛,她輕微皺眉。

阿冰醞釀了會兒,說:“也就是平時小姐和芝愛小姐住的那幢別墅,少爺當作生日禮物送給芝愛小姐了,別墅的戶主名已經改好了,這是房產證。”

“給我?”芝愛反問。

時音比芝愛反應得快,她剛看到房產證就知道席聞樂的心思了,也一霎那明白他爲甚麼專門來她房裏午睡,又聯想到她離開之前他在房裏走來走去的身影以及此刻精心到極點的生日禮物,心有些慌。

大腦與靈魂同時從一波又一波的浪漫中扯回來,她繞開友佳快步走過。

“讓老李把車子開回來,我要回去。”她離開天台,友佳在後面叫她,她不聽。

……

半山居別墅與後海還在放煙花,快把天照亮,山腳別墅的燈光則全滅,唯有別墅前車燈亮着。

行李剛放進後車廂,他開車門的時候手機響,低頭拿手機以至於沒發現身後駛來的車子,時音下車,車燈照亮她跑來的身影。

手機響三下停了,四周恢復一片寂靜,他沒接上,就回撥過去。

相應的手機鈴聲在身後響起,席聞樂正要回頭看的時候,時音一下子從後擁住他,身上的香氣撲散開來,他把住車門咳嗽一聲。

“怎麼可能不喜歡你了,”時音貼着他的背說話,話帶哽咽,“幹嘛要走。”

他停在原地,車燈照着兩人的身影。

“你知道啊。”他慢慢地回。

“不然把房子送給芝愛有幾個意思,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就是想走然後讓我繼續安心待在這啊,”她閉眼,“我差成這樣,你怎麼還對我這麼好。”

“因爲,”良久,他回答,“只要有人一直對你好你就會感動,你就會開始接納那個人,我就是這樣追上你的,如果不想讓別人也這樣追上你,我只能比別人做得更好。”

“你已經是最好的了啊,席聞樂。”她聲音變啞,“是我配不上你啊。”

他把她放在腰上的手緩緩握住,拉着她到自己身前,時音被他正面擁進懷裏。

“感情的世界裏沒有配不配得上,只有誰比較愛誰,我纔是整天心驚膽戰你會離開的那個。”他將她擁緊,“你在我心裏是女神,沒有人比你更好。”

時音埋着他的肩,好久後,輕輕地講:“你跟芝愛都誤會了,我做便當給那個花匠,是因爲我弄髒了他的鞋子,後來繼續做,是因爲他在我無聊的時候教了我很多關於花卉的養殖,他還說,你這個症,並不是對所有的花都過敏的。”

“嗯。”

“還有,我跟你爸只是單純的聊天朋友關係,就像你跟你的女伴一樣,我們是見過幾次面,但是沒有任何越軌,他只是把我當一個可以談話的對象而已。”

“我現在相信。”

時音把他抱得更緊一點,兩人的心貼得很緊。

“那我現在正式說……我已經渡過來了。”

後海的煙花高綻,夜涼如水,時音說完,抬頭看他。

在兩人的世界裏,很少很少由她主動,所以這次是近乎唯一一次,她踮起腳把自己的脣貼上他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心跳跳得比他還快,就像初吻,就像第一次熱戀,兩人輕吻了一下,正要輾轉,他忽然把頭別開,掩嘴咳嗽。

時音仍舊在他懷裏,看着他這個樣子笑,甜澀地講:“我去洗澡……”

他點頭。

“還有,”她不放他,繼續講,“你不要走……在房間裏等我。”

“等你幹甚麼?”

席聞樂問得故意,時音與他對看,後來踮腳在他耳邊說話,說完後就想走,他偏把她抱住,反問:“真的?”

“你把我放開……”

“真的?”

他反覆問,也到她耳邊低聲說話,說得時音臉都紅了,直到最後無可奈何地回:“真的!你快點放我去洗澡,我身上全是玫瑰花粉,你皮膚都起反應了。”

但是席聞樂仍舊把她抱着,兩人從剛纔的笑鬧到現在又安靜下來,相互擁抱着享受現在的時光,時音在他肩上閉眼,他頗有感觸地問:“我們多久沒這樣了?”

“一個月吧……”

“是兩年零四個月。”

這句話,代表此刻真正回到之前完全單純的戀愛關係,她愛他他更愛她,毫無隱瞞與欺騙,再無芥蒂與忌諱,湖面上的霧氣漫到兩人身邊,弄溼時音的睫毛,她把腦袋埋進他懷裏。

“我被冷了多久?”他接着問。

“一個月。”

……

……

“以前我們是一星期兩次的。”

又知道他在不正經了,時音這下從他懷裏掙開,乾脆地進別墅,他在原處把車門關上,注視着她一個人快步上樓的身影,將雙手放進褲袋,慢慢地笑了笑。

7

那種感動在深夜化爲灼熱的給予與索取,延續了一整個晚上,時音到第二天中午腦袋裏都還混沌一片,她坐在餐桌前,有點想補眠,挨着席聞樂的肩膀閉了會兒眼,又坐正,看着桌子上的午餐發呆。

“時音,慕,時,音?”

法罄喚了她兩下,她看過去,法罄用手指她臉上戴的口罩,問:“你感冒?”

這裏是學校六樓的私人餐廳,時音坐在席聞樂旁邊的座位,同一桌有嚴禹森,法罄,席道奇,湯浩和另幾個素未謀面的男生女生,桌上是一些很有特色的中式餐點,周圍環境很雅緻,沒有旁人,自然也寧靜,法罄這麼一喚她,一桌子人都看過來。

她是第一次跟席聞樂一起喫午飯,纔剛入座五分鐘,一直不動筷也不說話,臉上的口罩也不摘,雖然是出神導致,如此一來在這些人中顯得有些沒禮數。

席聞樂不緊不慢地替她回一句:“早上洗冷水澡,凍的。”

他邊說邊靠着椅背,把手臂搭在時音身後的靠背上,時音說:“不好意思,今天不應該出來的。”

“真的感冒啊,”法罄扣住下巴,“聲音都變了,啞了。”

對方隨口一說,時音偏偏這時候耳根放燙,臉變紅,席聞樂因爲法罄的這句話笑出來一聲,誰也不知道他在笑甚麼,就是那種一帶而過又飽含深意的爺們一笑,時音在桌底下往他膝蓋上拍一下,他面上沒表露,膝蓋反碰她的膝蓋,弄得她坐斜了一點,臉還紅。

喫完午飯後與他下樓,時音走在他身側稍前的位置,經過二樓,他正好把她晃來晃去的手抓住,她往上看他,將被他抓住的左手換成右手,順勢把他的右手臂繞到自己肩上,給了他一個直接圈人在懷,他用食指劃了劃她的下巴以示表揚。

兩人大大方方的情侶互動看熱了學生餐廳的每一個人,原本以爲兩人要完了的時候,突然如膠似漆,親密和自然程度超過所有人預料。可能沒有時音,誰也不會想到太子爺有朝一日會對一個女人好成這個樣子,身上的傲氣和貴氣還在,是對着他們,溫柔和依賴就全給了自己的女人。

時音和他出餐廳後繞着條人少的小道走,他試圖用搭在她肩上的手拉她的口罩:“摘下來。”

她搖頭,還把口罩戴穩一點,他說:“那我給你買着點感冒藥。”

“不要瞎惹我,席聞樂,”時音指他,用還沒恢復的嗓子說,“我現在知道我們倆地位誰高誰低了,我隨時走人啊,嚇死你。”

而後邊走邊說:“還有別以爲我真的笨,你說說你昨天動了多少腦子?在把我送到半山居別墅之前澡都洗好了吧,行李箱裏面其實根本沒放甚麼吧,阿蘭給你打電話說我回來了的時候你纔開始假裝走的吧。”

“嗯?”時音邊說邊用手肘磨他腰,他接着她的話說,“我連覺都補好了。”

聊到這裏的時候忽然被席聞樂往下拉口罩,兩個人說話的距離本身就近,時音一下子就被親到,又是被他圈着肩膀的姿勢,吻得紮紮實實,昨晚嘴脣上被他咬開的傷口還在痛,她用手擋在他胸膛上,兩人在一地梧桐樹葉的校園鵝卵石小道上接吻,空氣裏還有早晨下過雨的溼氣,席聞樂親完後自動把她的口罩拉上去,然後時音就說不出話了,也犟不出來了。

乖乖被他帶着走了幾步後,她發現前面花圃內工作的那名園藝工,園藝工正好起身看到他們,席聞樂也看到了他,時音的步子有些鈍,但是席聞樂沒做甚麼,他一邊單手放進褲袋一邊眯眼與那名園藝工對視,對視不過兩秒,那園藝工就彎下腰來繼續除草,時音被席聞樂牽着拐入另一個小道。

“我說了跟他沒甚麼的。”

“你從他眼睛裏看不出甚麼?”他反問。

“我沒事看他眼睛幹嘛。”

兩人說到這點到爲止,不繼續談下去了,他接着說:“我家有個人要見你。”

話題跳得突然,時音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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