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異能 > 予你皇冠 > 第24章 Chapter 23 王者寂寞

第24章 Chapter 23 王者寂寞

目錄

1

但他還是走了。

那一晚時音等他到深夜,接近12點時他纔回來,兩人的話題不多,她撐着身子起來,拿枕頭下牀。

席聞樂背對着她解衣釦解手錶。

她一邊打開臥室房門,一邊說:“我跟芝愛睡。”

……

砰,關門。

那之後幾天都這樣,時音的確不再提芝愛與席道奇的事,但在行動上給了他一個堅決的態度。

但是就像他奶奶說的,席聞樂有一個說一不二的性子,這在之前新夫人辦生日會以及生兒子兩件事上體現得強硬又明顯,之前她覺得他這性格乾脆果斷,利大於弊,但現在才嚐到一些苦處,想來之前他離開她兩年也是這自強自傲的性格導致的,他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標準,除非有真正觸及底線的外因,否則外人很難撼動。

時音不奢求他改這性格,只需要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放軟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好,別把芝愛的感情扼殺在發芽時。

但他還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時音這幾日的態度聞而不問,連着去半山居別墅的次數也增多了,有時候不想回席公館,就乾脆在那兒過夜。

……

一星期後天氣明顯轉冷,又到一年十二寒月,清晨的湖面覆着一層濃霧,山野闃寂。

早上七點,時音從芝愛房間回自己臥室,阿蘭正在衣物間替她整理冬季的大衣,她先喝藥,喝之前看到牀上整齊的牀被,問:“他昨晚回來睡過嗎?”

“少爺早上回來過一次,換了衣服直接出門了,那時候小姐還沒醒。”阿冰的聲音從浴室傳出,她正在整理要洗的衣物,說完從浴室出來,手臂上掛着席聞樂的襯衫和外衣。

阿蘭從衣物間中傳聲:“小姐,你待會兒喝藥,這藥還燙。”

時音恰好回身,手中的藥沒端緊,從碗中滑出一點淋到阿冰的手,阿冰被燙得倒吸口氣,時音立刻放碗,從她臂上接過襯衫和外衣詢問:“燙得嚴重嗎?”

“沒事小姐……溫的,我就是嚇到了。”

阿蘭很快從衣物間趕來:“這樣吧衣服我來洗。”

“你先帶她下去處理一下,我待會兒把衣服拿下來。”時音吩咐。

阿蘭先帶着阿冰走了,時音把席聞樂的幾件衣服都整理到臂上,理到他最貼身的一件白色亞麻襯衫時,忽聞到一些味道。

她先聞自己的袖口與頭髮。

沒有。

其後纔將注意力放到他的襯衫上,臥室內只她一人,窗簾半開半拉,冬日日光薄弱,她提起他襯衫的領子放到鼻下。

……

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香水。

這一整天,時音都坐在樓下的會客桌上,阿蘭給她倒的茶涼了一杯又一杯,她長久地坐着,回想上一次他對她說情話的時候。

才發現已經好久沒說了。母親過世之後再沒把心神放到他身上,對他的話也三句聽兩句忘,連他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冷淡的都記不起來,兩個月前兩人的感情最濃最熱,誰知道兩個月後熱度慢慢往下降,彷彿進入愛情的瓶頸期,芝愛與席道奇的這件事也添了一把火,似乎把剩餘的殘情燒盡。

——無論賢淑得體還是妖嬈豐腴,國王因爲得不到兒子而棄了漸漸年老色衰的第一任妻子,又因爲得不到兒子而對性情孤傲的安妮產生厭惡之心,深愛過的女人最後依舊上了斷頭臺。

——要是凱瑟琳當時生了兒子沒夭折,那麼安妮頂多是一任情婦,要是安妮當時生了兒子,那麼她的一切過錯都會被縮小,她不會死。

——真可笑,後來獨獨第三任皇后成爲國王的最愛,不是因爲她比凱瑟琳賢淑,也不是因爲她比安妮妖嬈,而是隻有她爲國王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

——如果你生不出,就儘快消失,別耽誤席聞樂的時間。

——你不會是沒有生育能力吧?

——我可能很難再懷上……

她閉上眼。

太安逸了,是她把日子過得太安逸了,還當真以爲他到老都是她的。

怎麼可能。

總會有第三任的。

傍晚五點,阿蘭上樓請她喫晚飯,她一個人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着自己的模樣,用剪刀把過長的髮梢一刀刀剪短,然後從棉籤盒中抽出一根棉籤,將兩頭棉球折掉,一折爲二,塞進浴室的鎖芯中。

阿蘭正好過來,時音把露在外面的木頭折掉,放開遮掩的手,回身說:“浴室門鎖壞了,明天叫個鎖匠來。”

“壞了?我看一看,”阿蘭蹲下身眯眼瞧了瞧,又拿出浴室的鑰匙來試鎖,鑰匙插都插不進,她很快點頭,“好……我等會兒去打個電話。”

“席聞樂有說甚麼時候回來?”時音忽地問。

“少爺?少爺好像要下禮拜一纔回來。”

她點頭:“你讓鎖匠明天過來。”

“好。”

……

第二天,鎖匠來了。

時音坐在牀沿喫水果,鎖匠蹲在浴室的門前換鎖芯,她問阿蘭:“藥煮了嗎?”

阿蘭原本陪她一起等鎖匠,轉過頭看時音:“小姐,這藥的喫法是早晚一次,現在才上午,我一般下午纔開始熬。”

“我今天下午要出去,晚上住酒店不回來了,你現在熬吧,我出門前喝。”

阿蘭猶豫一下,點頭說:“那我讓老李準備準備。”

“恩。”

阿蘭走後,時音咬一口蘋果,等到對方腳步完全離遠,才平淡無奇地用手拍了拍牀頭櫃,說:“這個鎖幫我撬開。”

鎖匠回頭觀察一眼櫃子,問:“也壞了?”

“鑰匙丟了。”

他一看時音就是別墅女主人,剛纔女傭也對她一口一個小姐,於是帶着工具就上崗。

席聞樂常常將這個抽屜上鎖,但好像也沒特別大的防範之心,鎖是非常普遍的型號,用鐵絲撬一下就開了,鎖匠問:“要換個鎖嗎?”

“不用,“時音打開抽屜,從兩份文件夾的底部拿出一串共兩把的銀灰色鑰匙來,看了會兒,問鎖匠:“能照着這串鑰匙刻制兩把嗎?”

他接過鑰匙細查,說:“這手藝我是有,但是小姐,我們這有行規,這活兒我恐怕接不了。”

時音抽開下面一個不帶鎖的抽屜,從裏拿出一本房產證,說:“我能證明我妹妹是這棟房子的戶主,她現在在隔壁房間我叫她過來,這鑰匙用途不大,開樓上儲物間和書房的,只是單串兒很容易掉,想多拿幾把。”

鎖匠說:“不用,不用叫她,我幫你刻兩把吧。”

她放手機,在他壓制印泥的時候從包裏抽出一張酒店的名片,在反面寫上套房門牌號,說:“你完成後把鑰匙送到這房間來,我明早會退房,在這之前拿來,另外這事兒沒必要跟樓下的人提,她們問你就說只換了浴室的鎖,謝謝。”

時音用食指摁着名片推移向他,名片底下壓着比開鎖價錢高十倍的豐厚小費,鎖匠點頭接過。

處理完這些後讓阿蘭送走鎖匠,她套上外衣出門。

酒店照她的吩咐提前準備了晚餐,時音到了之後先洗澡,而後在落地窗前看夜景,腦子裏走着半山那幢獨立別墅的院內佈局。

裏面種的全是灌木與仙人掌,沒有一株用以點綴的薔薇科花植,就像……爲照顧某個花粉過敏者而特別設計過一樣。

……

2

第二天早上,時音自己叫了輛出租車上山。

天很冷,地面結着冰霜。

她站在別墅的院前仰看二樓,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化成一片白霧,從衣袋中拿出鑰匙時手輕微發抖,將其中一枚鑰匙對準院門的鎖芯插進去,旋轉。

冬季清晨的山林中除了枯葉掉落的聲音,還有鎖芯卡住的輕微響動。

心內稍稍鬆一口氣,她拔出鑰匙換另一把,同時往二樓看去,那裏的窗簾依舊拉着,沒有一點擺動。

咔擦。

鑰匙就在稍微出神的時候解了鎖,院門噗一聲往後移動,時音的鑰匙還留在鎖芯內,手和人卻凍在了原處,那一霎心裏悲涼,只能怔怔地看着真的被打開了的院門——用席聞樂抽屜裏的鑰匙打開的院門!

……

忍好久,有一瞬間想幹脆離開,步子都轉身走了三步,後來又情難自制地回來,手想拔鑰匙卻一直做不乾脆,她第三次抬頭看二樓窗戶,滿心滿眼的失望與怨憤。

後來倏地將鑰匙從院門拔下來,她徑直走上門庭,腦子一片空白地把鑰匙插進正門旋轉,咔噠一聲清脆解鎖,公寓一下子解開了所有防備,而時音緊緊握住把手不讓門自動開啓,還未進入公寓之前自己已經快不行,慕羌的話火辣辣地刺進腦海。

——我擔心你警惕性不高,萬一他山下養一個山上又養着一個,寵幸起來還方便,最後就你被蒙着。

以前覺得可笑無比的話現在一遍遍在心上徘徊,後來又被成片的“席聞樂不會的”給壓過,可是那門確確實實用他的鑰匙開啓,他襯衫上的香水味也彷彿撲鼻而來,想起之前他三番兩次在半山居別墅留夜,還有上次時音提到這公寓時他晦澀不明的表情,一切一切都成了即時證據!

腦海裏的話從“席聞樂不會的”到“他應該不會的”,再變成感嘆號結尾的“他怎麼可以”!自我安慰到最後潛移默化爲氣憤,時音用力將公寓門推開。

公寓內長久不見光的陰溼氣撲面而來。

沒看見任何人,卻看見一個無比整潔寧靜的客廳,身後的日光跟着投射進這裏,很冷很冷,她在門口背光站了許久,拔下門上鑰匙,往裏走。

寂寞的影子拉長在大理石地板上,與呼吸一同變成自己的同情者,她走到客廳中央時再邁不開步子,因爲看到了席聞樂的領帶。

……

他的制服領帶,就這麼顯而易見地留在了這客廳的沙發上,他有很多條領帶,每一條她都曾親手系過甚至在熱吻時拉扯過,而這一條被隨手丟擲在沙發縫隙中,這麼曖昧引人遐想,那一刻心裏的氣已經舒緩不出來了。

二樓有聲響。

時音抬頭看。

那個人,總是在二樓隔着窗簾俯視她的人,像見不得光的蝙蝠一樣躲在這公寓的人……現在正緩緩地走下來,似乎是聽到樓下聲響,“她”的腳步聲從二樓的地板傳到樓梯上,再一步,一步地往下。

很有趣,對方一點都不好奇來客是誰,彷彿不驚訝她的到來,甚至沉穩得像等候着她的到來……或者說,等候着唯一一個能進這別墅的人。

那人不說話,時音也不說話,樓梯口有屏風擋着,兩個人的身影就這樣一個在屏風前一個在屏風後,隱約看到對方有些高大的身軀後,她輕聲念:“席聞樂……?”

那個人把着扶手走下最後一步。

他的身體和臉龐進入眼眸的時候,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住沙發靠背。

整個人都快停止思維,腦子一片混亂,對着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從記憶裏搜尋好久後才找到一個對應得上的名字,但是短暫時間裏完全想不出這個人跟席聞樂有甚麼聯繫,甚至能住在這棟公寓裏!

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席聞樂曾把箭頭對準他,那一箭也是導致她與席聞樂恩怨的開端,可是剛纔所猜疑的一切突然又被推翻,心情從跌宕到低谷再到更爲強烈的跌宕,反而是這個人淡定如初,緩緩地將左手放進褲袋中。

“時音。”他親切地念出她的名字。

她的步子動不了,硬生生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還像三年前那樣高大,斯文,臉型卻瘦一圈,皮膚透着一種長久不見日光的灰白色,但是身姿依然挺拔,精神絲毫不弱。他一邊走,一邊向她伸出右手,彷彿要撫摸多年不見的舊友的臉龐。

“溫博甫……”她念。

……

“你在做甚麼?”而另一個低沉的男聲發出在這一刻的公寓門口,不帶問號,是壓滿了威嚴與氣魄的責問,聲音熟悉得直觸心間,她回頭看。

席聞樂背光而站。

嚴禹森竟然也在,他緩步走入客廳,每一個步子都拖着警惕,眼睛時刻觀察着她與溫博甫之間的距離。

“時音,”席聞樂發聲,“過來。”

“時音。”溫博甫喊她,她收回視線看他。

“時音!”席聞樂再次沉沉地念,加大了聲音。

溫博甫的手馬上就要碰觸到她的臉頰,她還在原地一步不能移,當他溼涼的指尖終於碰到她的皮膚時,直視着她的雙眼說:“救我。”

嚴禹森忽然從旁壓住他肩膀往後撞,他一下子被壓制到沙發上,時音那瞬間也被席聞樂從後收住腰,整個人被猛地抱到他懷中,一個力道迫使她背對溫博甫!

情況發生得這麼急,溫博甫被嚴禹森粗魯地鉗制着雙手,而她的眼睛被席聞樂捂住,硬是被他帶出公寓,他向門兩旁的保安吩咐:“關門!”

時音在關門之前從他懷中掙脫,再次往後看,溫博甫被壓在沙發上,雙眼困難地朝她注視着,她心口漸漸起伏,凌散在肩上的長髮被冰涼的晨風吹起,拂到臉上。

……

3

一星期前。

車子在獨立別墅前停下,席聞樂下車,開了院門與正門後直接走入客廳。

客廳沙發上坐着兩名安保人員,他扯了領帶扔沙發上,說:“出去。”

然後一步不停地上樓,到二樓,開書房門直入。

溫博甫坐在書桌前看書,整個氛圍十分幽靜,席聞樂在桌前倒一杯茶,走到窗戶前拉窗簾,往外眯一眼:“她看到你沒有?”

“你準備和她結婚?”溫博甫低着頭翻一頁書。

席聞樂眼內波瀾不驚,慢慢發聲:“我問她看到你沒有?”

“沒有。”

“離窗遠點。”

這才準備走,溫博甫對着正要走的他說:“她真要做你的妻子?”

他理都不理,溫博甫緊跟着說:“太可惜了。”

……

“如果她知道你是個甚麼樣的人,一定悔不當初。”

溫博甫雲淡風輕的話語落了之後,席聞樂的腳步停在書房門口,他身上還帶着來時的氣,現在氣場更可怕,慢慢將雙手插進褲袋,回頭睨溫博甫。

……

書房的門再次重重關上。

一星期後,時音猶記得剛纔那幾秒跌宕起伏之中,她在溫博甫蒼白色臉頰上看到的那些淤青。

席聞樂開着車送她回湖邊別墅,她一聲不吭地下車進別墅,聽到後方他用力關車門的聲音。

慄智站在客廳中,時音視若無睹地上樓,席聞樂的步子緊跟其後。

兩人確實有很多話要對峙,但現在也確實他佔上風,時音在即將進臥室之際被他拽住手腕質問:“怎麼進去的?”

她不說,他把手腕按牆上再次問:“你怎麼進去的!”

“席聞樂!”她把手掙開,“如果不是你襯衫上的香水味,我永遠不知道你囚禁着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捕捉到她話裏的重點,連問她緣由的過程都省去,直視着雙眼問:“甚麼時候聞到的香水味!“

“前天!”

席聞樂很快回頭命令慄智:“下去問誰碰過我的衣服!”

慄智剛上來,他這一聲令下,立刻下樓喊來阿蘭,阿蘭回憶着說:“那天第一個拿到少爺衣服的……是阿冰,小姐是第二個碰的,我是第三個,負責洗。”

“阿冰呢?”慄智問。

“她的手被燙傷,請了一天休假。”

“她的手不是前天燙傷的嗎?”慄智責問,“一天休假完今天應該回來了,她人呢!”

“我也……我不知道,我暫時還聯繫不上她。”阿蘭有些慌措,席聞樂終於放開時音的手,時音喘着氣靠住牆,眉頭淺淺皺起。

單從阿蘭和慄智的對話裏已經聽出些甚麼,阿冰是外人,她要在席聞樂襯衫上灑香水很簡單,而正處在冷戰期的自己就這樣中了她的套,滿懷猜忌之心地打開公寓門,然後發現……

但是發現公寓裏面的祕密之後又是另一碼子事了,她盯着席聞樂。

顯然阿冰是外人的這件真相也挑戰到了他引以爲傲的識人能力,領地被侵犯,底線被觸動之後,他身上的急躁慢慢降下來,眼內漸漸生成一股老道的沉靜,看向時音:“我爸之前跟你說過甚麼?”

時音慢慢答:“如果對你有不懂的地方,就給他打電話。”

……

……

“那就打給他。”席聞樂說。

客廳氣氛沉重,手機放在會客桌上,席聞樂坐在她的對面。

慄智和阿蘭都站在他身後,留她一個人面對着手機,他說:“你想知道甚麼,就問他甚麼。”

時音細細呼吸,把手放在膝蓋上,遲遲不去摁號碼。

“慄智。”他說。

慄智主動俯身在手機上按數字鍵,時音盯向他,他的眼中始終積着一種濃烈的情感,以至於視若無睹她的情緒。

電話很快就通了。

響三聲後有人接起,她避免對方喊她的名字,一邊與席聞樂對視,一邊平靜地說:“席先生你好,我是慕時音。”

那方沉靜了一秒。

慄智給席聞樂倒一杯茶,他慢悠悠地喝茶,看着時音說話時細微的表情變化。

“時音。”柏先生開口唸她的名字。

聲音明明隔着電磁波,卻真實地像站在這個客廳一樣,說話的語速永遠不疾不徐,語氣張弛有度。

這就是他父親。

時音看着席聞樂的眼睛,慢慢說:“你以前告訴過我,如果我不懂他……就打電話給你。”

“你說。”

“他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嗎?”

柏先生笑了笑:“不是。”

席聞樂把手肘搭上桌沿,目光與時音的貼得更緊一些。

“所以他襯衫上有其他人的香水味,是不可能的?”

時音不入主題,只是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來緩慢詢問,這一招彷彿對柏先生和席聞樂都有效,兩個人想用她當做橋樑互相打探消息,她就反用這兩人來探求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席聞樂必定想讓她問溫博甫的事情,柏先生必定也跟這件事有關係,但她偏問皮毛小事。

柏先生所處的空間很安靜,應該是在無人的辦公室或者沿路行駛的轎車後座上,他不急不緩地回答:“除了香水味,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因素讓你打這個電話給我?”

他在引導話題了。

席聞樂的食指往桌上點了點,隱約有種進入狀態的快感,彷彿他父親這麼答纔在他的計劃之中,但是他面上絲毫沒表現出來,依舊一言不發地看着時音的雙眼。

她說:“他經常不回來,有幾天住在半山的別墅裏。”

“照這樣說,你瞭解他嗎?”柏先生慢慢回。

“席先生,”時音反問,“你有我瞭解你的兒子嗎?”

他再次笑了笑:“時音,你想看清一些事情,就必須走進去了解,不管是心,還是房子。”

出來了。

柏先生的口風漏出來了,時音還沒說獨立別墅的事情,他就鼓勵她走進去,暴露阿冰真的是他的人,噴灑香水的意圖也確實是讓她走進房子去。席聞樂確定了幕後主推手就不再聽,一邊系外衣的扣子一邊起身,低聲吩咐慄智:“掛電話。”

“不過你已經走進去了。”

柏先生而後的話再一次讓客廳的氣氛凝滯下來,席聞樂的步伐止在樓梯口,眯着眼回頭看手機,慄智的手指停在半空。

時音安靜地聽着手機那端刻意的停頓,刻意得好像留給在座每一個人的反應時間……連最新的情況他也知道,還這麼明白地說給她聽,一下子揭穿了她前面的循循善誘,甚至帶有一種優雅的鎮定感,柏先生接着說:“時音,你看到誰了?”

“溫博甫。”

“你好奇他是誰嗎?”

“掛電話。”席聞樂再次吩咐慄智。

“時音,你跟阿樂的臥室牀邊有個櫃子,櫃子頭一個抽屜裏有兩份文件,這兩份文件一份是我的個人資產證明,一份是溫博甫的dna報告。”

“dna報告?”她擋住慄智的手

席聞樂從樓梯口走過來,柏先生從容不迫地答:“博甫是阿樂的兄長。”

“掛電話!”席聞樂說。

“溫博甫是你的兒子?”時音在慄智下手之前拿過手機,起身離座。

“博甫是我的第一個兒子,他被阿樂囚禁三年,因爲內部傳言我會把席家財產留給長子。”

“溫博甫是你跟知夫人的第一個孩子?”

“不是,他是我娶知之前的孩子。”

“慕時音!”慄智喊。

“那麼你會不會把財產給他!”時音最後問,席聞樂已經到她身後收抱住腰,手腕被抓住。

“不會,”柏先生說,“時音,救他。”

手機猛一下被席聞樂拽掉,關了機後用力往地上擲,時音則在原地喘氣,柏先生最後兩個字深深刻在心上,徘徊不絕,把呼吸都帶得急促。

4

救我。

救他。

……

兩個聲音在腦海裏不斷衝撞,她用力掙脫席聞樂,重新審視他:“你當年轉到分校,就是要找溫博甫?”

怪不得當初他拿箭指溫博甫,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殺意,也怪不得他走後溫博甫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從那時起就被囚禁在這半山別墅。

時音搖頭:“爲了財產你禁錮一個人三年的人身自由,你在剝奪他生爲人的權利。”

“慕時音,有些事你不能管。”慄智先於席聞樂開口。

“我在跟他說話不是跟你!”

“我的回應跟她一樣。”他說。

時音把目光再次放到席聞樂身上:“你奶奶也知道對不對?所以上次纔會對我講那樣的話。嚴禹森也知道,你的黨羽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每天居住的房子後面有一個人被活生生地囚禁着,這件事就我不知道!”

席聞樂扣住她後頸落話:“如果你從道德的角度片面看這件事,我錯。如果你對這件事追根溯源就明白我爲甚麼這樣做,你現在不支持我就在一邊安靜看着,而不是受那個人的教唆打亂我的計劃!”

“甚麼計劃嚴重到要這樣對待一個人,三年不見天日!”時音把他手推開,“席聞樂柏先生是你爸,你爲了防他就這樣對溫博甫,虎毒還不食子!”

“他跟我媽的婚姻是一場陰謀,”他重新抓住時音的手臂,用食指指着地面一字一字狠狠說,“虎毒不食子!這對我來說是個童話!”

說完就把時音放開,準備走,三步後又回身給她一擊:“還有,芝愛和席道奇的事情我決不鬆口,除非你跟她斷絕姐妹關係,否則我不會讓任何一個可能絆住我手腳的人留在你身邊。”

時音被他最後一句話激得無法說話,用手把牆邊的古董瓶推倒,伴隨着席聞樂車子離開的引擎聲發出轟一聲響。

……

慄智還在。

別墅人走茶涼,她慢慢地對時音說:“你知不知道,你的養父慕羌,也是老爺的人。”

這句話雲淡風輕地出來,卻驚得空氣都變冷,時音回頭看她。

“所以你也是老爺的人,”她看着時音的眼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在無形之間把多少關於少爺的信息賣給了老爺。”

“胡說。”

“那我問你,你養父有沒有問過你關於那幢獨立別墅的情況?”慄智朝她走近,“是否詢問過少爺有出入別墅?每次你跟你母親通話的時候,是不是都會說一些少爺的行程概況,或者別墅周邊環境?慕時音,想一想,有沒有?”

……

“還有你的妹妹,湯浩追她時花了不少功夫瞭解她的生活起居吧,你覺不覺得與其是你妹妹的生活起居,他更像是側面瞭解少爺的生活起居?因爲湯家也是老爺一黨的人。”

……

“老爺原本不知道溫博甫在哪裏,但就靠着你們姐妹這些信息確定他在半山的別墅上,然後再引導你替他確定這個信息,現在又要開始利用你營救溫博甫了,你看,你把少爺賣了一次又一次,你當真不知道?”

時音緩慢地用背靠牆,慄智最後說:“你錯了,當初少爺離開你並不是你跟老爺見過面,而是你的背後根本就是一個龐大的,衝着他來的陰謀集團,這個集團處處拌他腳,少爺離開你,是自保。”

一句一句直戳心骨,時音沒垮,全部聽完後回她:“你的話,每一句都先假設柏先生爲敵人,再把我放到中間者的位置,這樣看我做甚麼都是錯,就像柏先生做甚麼都有目的,但我問你,柏先生和他之間誰是主動誰是被動?如果不是他先囚禁溫博甫,柏先生會利用我這個中間人?”

“如果老爺不先產生將名下股份轉給長子溫博甫的想法,少爺會被逼得囚禁他嗎?”

“那這個消息準確嗎?哪裏來的,你們求證過嗎?”

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連珠炮掛,慄智暫停一秒,時音說:“回答我,曾經也被湯浩追求成功過的你。”

相對於後一句,慄智從容地答:“湯浩是個小孩子,我只是做做無防備的樣子給老爺看。”

而對於前一句,她答:“消息來源即使是假的也要這樣做,因爲這個人是不屬於席家的私生子,而席家百分之六十的產權都掌握在老爺手裏,依照老爺入贅席家之前的合同規定,在少爺沒有子嗣之前,他有權隨意分配自己的財產與股份,少爺與老夫人怎麼可能看着自家財產流入外人手中。”

慄智說的其他話她都沒聽進去,唯獨聽到“子嗣”二字,那一刻已經不想說甚麼話了,她把手攥得很緊,直接質問:“所以,他一邊囚禁溫博甫一邊要我生兒子,就是爲了趁早拿回繼承的主動權!”

所以連法瑟都着急來催促她,所以說出“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着你的肚子”這種話!

“慕時音。”

“出去。”她下逐客令。

5

對席聞樂徹底改觀了,也終於明白法瑟的那句“他其實比你看到的,要狠一萬倍”。

他能到今天的成就不是假的,是一路踩着敵人的屍體步步走上來的,生來的金湯匙只是給了他一個平臺,而他在這個平臺把自己的腦子與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到如今和他父親分庭抗禮。

她知道他和柏先生關係差,卻沒想到差成這樣。她知道他事業心重,卻沒想到會把親情與愛情都卷於其中。

他的性格太強硬,對她敞開的心只有一半,這一半無比柔軟,卻不知道沒敞開的那一半寒如冰雪,一旦開啓,連着這一半也變成冰天雪地的冬天。

就像現在的深冬一樣。

時音把自己關在臥室一整天,到傍晚渾渾噩噩地出房門,才聽出從芝愛房間裏傳出的一些哭聲。

芝愛跟她一樣一天未出房門,甚至從前天開始就時常自己待在臥室不出來,門沒鎖,時音進去時,芝愛正在牀上用手臂與膝蓋埋着腦袋,聽到聲音朝門口看過來,眼睛都哭紅了。

時音皺眉走到牀頭:“怎麼了……”

芝愛只是搖頭,撐起身子向姐姐靠,把姐姐的腰抱住,依在她的懷裏輕聲哽咽。

芝愛很少哭,在生活最困難的時候也從不見她哭,這瞬間心很難受,時音撫她額頭:“出甚麼事了,跟我說……芝愛?”

“他爸爸出事了……”

“barret?”

“恩。”

先不急,先坐到牀沿,時音說:“你跟我說說看,芝愛。”

“我不知道,”芝愛搖頭,“他說是生意上的事情,他爸爸在一個親力親爲的項目上弄出了漏洞,這漏洞原本不大的,但席聞樂……”

芝愛沒有說出口,時音問:“席聞樂做甚麼了?”

“我只知道……”她說,“席聞樂把他爸爸弄出了董事會,再加上他一直不同意我們兩個的事情……道奇心情很糟我很想見他,但我怕影響你和席聞樂的關係,我怕你們又吵又……”

“沒關係,”她說,“芝愛,你先收拾東西。”

……

別墅晚上很安靜,時音牽着芝愛的手下樓,時而幫她提行李箱,兩人的步子很輕,特意避開正在廚房忙的阿蘭。

還好,至少走了一個阿冰,行動不那麼受限制。她帶着芝愛出別墅,繞過湖抄小道進入主要的車道,天色已黑,兩人走一段路後才把行李箱放到地上拉着走,咕嚕咕嚕的滾動聲響在起風的山道上。

時音提前叫了taxi來這邊接人,很快在預定的地點與出租車碰頭,司機幫着芝愛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時音把她送進車廂,隔窗對她說:“你先找個旅館住下來,記住找小旅館,不要刷卡用現金,你的消息我幫你攔三天,這三天內你和席道奇要想辦法找到下一個住處,身上錢夠嗎?”

“恩。”

“好,”時音向司機說,“開車吧。”

芝愛那瞬間把時音放在車窗上的手握住,夜風很大,她說:“姐,你要聯繫我。”

“我會,”她撫芝愛額頭,把她的劉海都順到耳後,再次向司機說,“開車!”

兩人的手分開,車子緩緩駛上山道,芝愛在車窗內望着她,時音一步步地後退,等車子駛遠,她鬆下一口氣。

接着回過身望向半山。

……

送走芝愛後的另一件事就是去半山的獨立別墅,時音連走帶跑上去,到達院門前已經很累,她從衣袋中拿鑰匙開院門,再開正門。

客廳裏沒有甚麼安保人員,燈本是暗着的,樓梯的壁燈亮了,對方彷彿聽見聲音下樓,她也不避諱,一邊關門一邊看過去。

最後下了樓的不是安保人員也不是她原本以爲的嚴禹森,而是獨身一人的溫博甫,他站在薄弱的壁燈光芒下,高瘦的身影在地板上拉長影子,朝時音看過來。

他不動聲色,時音也不驚不懼,門關上後客廳近乎寂靜,她說:“我要跟你談一談。”

6

門鎖還沒換,附近肯定有安保人員盯着,只是沒攔着她,她知道。

時音和溫博甫談話地點放在二樓的書房,她先到窗前看了看,視野果然一目瞭然,院前及山下的湖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身後替她倒茶,說:“你膽子很大。”

“就像三年前爲你擋過一箭。”時音輕輕答。

他苦笑:“那是不是冥冥天註定,三年前你救我一次,三年後你還要救我一次。”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的確覺得這種行爲不道義,柏先生也很準地抓住了我最在意的原則性問題,但我不會擅自做決定,你畢竟是外人。”

“所以,”他端着兩杯茶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到時音手中,“你這次來聽我講故事?”

她接茶杯時,在他手的虎口處看見一道痊癒一半的裂口,有些觸目驚心,她轉身對着窗外喝茶。

“他打的。”溫博甫一點也不避諱,照實告訴她。

“我不聽這些。”

“那你問,我說。”

時音頓了頓,問:“你從小就知道你的身份嗎?”

“溫先生與溫太太是在我有記憶之後成爲我的養父母的,所以我知道我本姓柏,叫柏甫,也知道我父親母親是誰。”他把茶杯放到一邊,將雙手放進褲袋,“我願意跟你說說我的母親,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

時音沒點頭,他識體,說:“那我就概括一下,她是個貧窮的女人,但她跟席知鬥了大半輩子,以生下我爲人生高點,最後以精神失常和故意殺人住進醫院永久病房,被判無期徒刑。”

“她殺人。”時音重複他說的話。

溫博甫說:“別怕,她殺的不是席知,是我奶奶。”

這樣一句話用如此輕巧的口氣說出來後,有些理解爲甚麼席聞樂把她帶離這個公寓的時候那麼強硬了——溫博甫這個人平時溫文爾雅,說起殘忍的事來卻冷靜從容得過度,讓人心悸。

而且是……他的母親殺了柏先生的母親這種事。

“那麼,”時音看向他,“柏先生甚麼態度?”

“他把她送進了病院,然後把我交給了現在的養父母,我是十歲那年得知他還有另一個兒子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個兒子超乎尋常的優秀。”

時音並不接這個話題,往後問:“你知道柏先生要把自己的個人資產轉給你的事嗎?”

“聽過,但你信嗎,我都不信,”他自嘲,“我明白我跟他另一個兒子之間的差別,我們差太多,而且這差距從小就不斷拉大,我十歲會的東西他兒子五歲就會了,我十四歲玩的他兒子七歲就不要玩了,我十八歲才弄懂的股票他兒子十一歲就能操作得風生水起,我二十而立去學校教書實習那年,他給了他兒子管理集團的權利,他把他的資產給我?那他兒子也能在五年內靠剩下的資產賺回兩倍。”

說完這些,溫博甫說:“慕時音,席聞樂囚禁我不是因爲財產,他爲一口氣,他這麼優秀的人和腦子受到了來自他爸的刺激,而最根本激怒他的也不是他爸,是我的無能,他無法接受我這樣一個無能的人搶走家族財產百分之六十,於是做出這種極端的事情。”

他剖析得很直接,也不給自己留面子,大概關了三年看事情角度真的變得跟常人不一樣,反倒更容易看清事情本質。

時音說:“你這三年,該不會一直在揣摩他的心思?”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那麼如果柏先生真的把財產給你,你會接受嗎?”

“不會,”他回得很快,“我受夠了。”

“如果我放你走,你會報復席聞樂嗎?”

他不搖頭也不點頭,看着時音:“你知道對他而言最快最強烈的報復是哪種嗎?”

……

“就是我現在掐死你。”

……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他的三句話,每一句都幾乎讓空氣凝滯,時音與溫博甫深深對視,緩慢點頭:“我已經問完我想問的了。”

但是時音不知道別墅裏還有一場風暴等待着她。

溫博甫與她那段短促又剖心的談話結束後,她獨自下山,還沒走近湖泊就看到席聞樂的車停在車道上,而二樓芝愛房間的燈亮着。

心口一緊,加快步子去別墅,剛進客廳就看到沙發旁的行李箱,阿蘭正在等她,一見到她就憂心忡忡地說:“小姐,少爺叫你上樓。”

時音先問:“行李箱是?”

“芝愛小姐的,她剛剛坐少爺的車回來。”

懂了,氣也上來了,時音二話不說地上樓,直接開臥室的門進去,席聞樂站在牀尾,正摘下手錶與手機擲牀上,臉上的表情比她的還冷。

“席道奇到底礙到你甚麼了?”

“你又去看了他。”

兩個人同時開口,時音緊接着說:“席聞樂你對人好壞的認知太絕對了。“

“你知不知道他一隻手就能掐死你。”

一個說席道奇一個說溫博甫,時音甩門而出,他跟着出來,她回身衝他說:“溫博甫不會掐死我,席道奇也沒有因爲barret忤逆你,但是你再一意孤行這兩件事都有可能發生,人被逼到絕境會瘋的!”

剛說完,肩膀被他按着撞牆上,時音乾咳一聲,他狠狠說:“人被逼到絕境會瘋,你考慮照顧到他們每一個人但從不考慮我,你隻身去見他問過我的意見沒有,放走芝愛跟我商量過沒有!”

“芝愛是一個人不是寵物,她要去哪爲甚麼要和你商量?你從來只跟我說甚麼事能做甚麼事不能做,要我自己去問,去找答案才知道事情好壞!你把每個人當做可操縱的機器控制他們情緒收放,你有心嗎席聞樂!”

“你哪怕有一次從我的角度想事情會不會!不肯站在我身邊就甚麼都別做,我已經接受你不支持我了你還想怎麼樣!”

“溫博甫的事情在你跟你爸達成協議之前我不會管,但是芝愛的事情!她就算單獨住出去你也不放,是你過分!”

“你不管,但你會找他談話,你一次次把你自己暴露在他面前就是把我的弱點攤他面前!”

“席聞樂我在跟你說芝愛!”

“你稍微在乎一下我!”他在她肩膀上的力道施加到了最大,把她從牆上拉起後突然放手,時音背部猛烈撞擊樓梯扶手,腳下打滑往旁邊摔,緊接着手肘撞上一層比一層低的階梯,沒拉住扶手,人沒有重心地往下摔,從二樓直直摔到底樓。

阿蘭被驚天動地的巨響嚇得呆在客廳,芝愛聽到爭吵從房裏出來,她僅看到的一幕就是姐姐被他推到樓梯扶手上,立刻跑下樓梯!

時音摔得很嚴重,膝蓋腳踝與手肘的擦傷紅一塊青一塊,額頭也被階梯邊角磕破了一大道口子,芝愛抱起她時,額頭的血順着臉頰流到耳後。芝愛喊她,她聽不見,耳中一片隆隆聲,意識逐漸喪失,腦海一片黑暗前只看到還站在樓上的席聞樂,他不下來,沒有任何動作,就這樣看着漸漸昏過去的她。

……

……

芝愛喊阿蘭叫救護車,最後抱着時音肩膀,含怒瞪向樓上的席聞樂:“你有必要嗎!”

他依然站在原處。

陰影蓋在他的臉上,全身只剩暴怒情緒之後的出奇冷靜,獨站高處,看着被他摔得全身殘破的時音,一顆心漸漸醒過來。

手抖。

7

時音在兩個小時後才甦醒過來,人滿身是汗,被腳踝的傷疼醒。

芝愛扶住她肩膀。

護士正給她膝蓋上藥,她的手肘,手腕,小腿處都纏了幾圈紗布,醫生說是皮肉傷,腳踝則傷到了筋骨,一動就萬般痠疼。

這裏依舊是湖邊別墅,她躺在芝愛臥室的牀上,圍在牀前的有阿蘭、芝愛、一名醫生、兩名護士與深夜趕來的慄智。時音只在一開始疼時有表情,等到漸漸適應疼痛,人也就麻木了,靠着牀頭不說話。

身上所有擦傷都處理完畢,阿蘭替她蓋被子,慄智說:“芝愛留下,其他都出去吧,讓她休息。”

阿蘭把時音慢慢扶躺到枕頭上,然後與醫生護士一同出門,慄智也出門了。

人就這麼些,走的時候也這麼些。

時音的面色很淡很淡,沒顯露甚麼情緒,人都走後,她就側躺着閉上了眼睛,芝愛喊她,她也不說話。

芝愛睡上牀,從後面小心地攬着她:“姐,我知道你疼,你哪裏不舒服告訴我,我幫你揉。”

芝愛特意壓住了濃重的鼻音,時音閉着眼說:“我不疼,我想睡,你也睡吧。”

沒有問關於席聞樂的任何事,提也不提他的名字。芝愛理解她,把腦袋靠在她的後肩上:“恩。”

今夜誰也無法入睡,又等了兩小時才聽見身後芝愛淺緩的睡息,那個時候時音的眼淚已經溼了大半個枕頭,她用牙齒咬着食指纔沒有發出聲音,席聞樂推她的畫面每想起一點就引來更洶湧的難過,止都止不住。

……

心寒了不知道多久,臥室的房門輕輕地開。

席聞樂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他剛纔一直都不出現,等到夜涼如水才無聲無息地來看她。

時音哭,他就在她的牀頭旁長久地看着她,直到她察覺,想背過身去,他才慢慢地蹲下,用手撫她汗溼的額頭。

她看他。

走廊的燈光投放在他的肩上,面部依稀看得清楚,他已經跟剛纔判若兩人了,再沒鋒利的模樣,再沒寒冷的氣場,像垮過一次,同樣溼紅的眼睛和她相互凝視着,說:“冷靜點。”

怎麼冷靜,他自己都不冷靜叫她怎麼冷靜……時音被哽咽堵得一句話都無法完整說出來,席聞樂把她從芝愛的牀上抱起來,但動一點痠痛就傳到全身,她發出聲音來,他停下,過一會兒更小心地抱她。

睡深的芝愛沒有察覺牀邊的動靜,時音終於被他抱起來走出臥室,身上全是傷,所以他走得很慢很穩,她的長髮垂在他的手臂下面,一半乾燥,一半被眼淚浸溼。

“頭髮短了。”進主臥時,他終於發現她髮梢的長度變化。

這個遲來的發現再激不起時音的甚麼情緒,哭夠了,表情就變得很清淺,他從她這清淺的表情裏看出點意思來,用額頭抵着她的,說:“看我眼睛。”

她看他眼睛。

兩人的額頭之間隔着一塊紗布,他皮膚上的溫度傳不到她這邊來,他準備說話,時音在他之前輕輕講:“可能我們性格真的不合適。”

到底還是被她搶先說了,席聞樂的話被堵在喉嚨口,時音接着說:“我的人生觀價值觀跟你本質上有區別,我跟不上你,也無法配合你,這樣的矛盾以後還會越來越多。”

這種話越來越預示後面將要提到的話題,兩人都剋制着情緒,她儘量不停頓往後講:“現在我媽走了,我和芝愛兩個人隨便怎麼過都可以,慕羌反正也不會再來找我,我……”

“你沒有我行嗎?”他啞聲打斷。

“如果,”她看他眼睛,“如果我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三年前我不會再來找你了,或許生活會很困難,但我可能過得更輕鬆一點。”

……

“席聞樂,”她抽一口氣,問,“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愛得很累?”

後面的話呼之欲出,他反問:“你早就跟我不是一條心了對不對?”

時音閉眼。

他終於把她放臥到牀上,把她的發都撫到耳後,告訴她:“今天你說的話我都沒聽到,你現在可以恨我,但我不會停下來的。”

他的雙眼又快變得像剛纔一樣鋒利,說完吻她,她的雙手沒有推擋能力,硬生生把他的嘴皮子咬出血,兩人都迅速地側過頭,時音喘氣,他則面無表情地抹嘴脣。

……

8

與席聞樂的感情日漸崩壞。

時音養傷那幾個星期,慄智往別墅新派了個叫阿沁的女傭,阿沁每天的工作就是貼身伺候她,一步不離。

她唯一的外出是去學校參加期末考試,那時身上的紗布去掉了,皮膚上只剩一些很淺的淤青,腳也能走,但需芝愛在旁不時扶一把,後來一進考場還是被火薇多嘴:“慕時音你被家暴了?”

她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時音一聲不吭地走開。

考完試出考場,紀桃g從後面趕來,問她去不去參加社團的聚餐,她還沒答,衣襬邊的手忽然被握進熟悉的手心,身子也從芝愛那邊換入席聞樂懷中,剛到這邊的他替她答:“不去。”

兩個人的關係很詭異,就像嘴上被封了膠帶的妻子與神經過度敏感的丈夫,紀桃g沒看出甚麼來,太子爺說不去,她就立馬回去幫時音想不去的藉口,而時音一步一步被他拉離考場,遠離熱鬧的人羣。

他把她看得很緊。

回到別墅後,依舊每天敷各種藥,平時喝的補藥也不落下,但時音將它們倒進露臺綠色的盆栽中,有時席聞樂會看到,他通常將雙手放在褲袋中,甚麼話也不說,不責備她。

隔天阿沁就專門盯着她喝藥。

……

這樣子過了一個寒假,慕西尉一通電話讓她有了第二次外出的機會,她告訴席聞樂:“我哥要拿些以前落在慕羌那兒我媽的東西給我,你說過這別墅不進外人,他不方便送過來,我出去見他。”

他說:“隨你。”

時音外出的那天由老李送,阿沁也跟着。她與慕西尉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跟席聞樂在一起的這一年半,與慕西尉幾乎沒聯繫過,這一回是兩人相隔許久後第一次見面,車子停在咖啡廳外時,她已經看到靠窗獨坐着的他,他模樣變得不大,身上的戾氣收了不少,相比較高中時多了一份沉穩。

誰都變了。

聰明的變愚蠢,內斂的變狠辣,浮躁的變淡定——她是被愛情磨圓的,席聞樂是被性格磨壞的,而慕西尉是被歲月磨淡的。

阿沁扶着她坐上座位,慕西尉從她進門就看着她,眼睛從她劉海遮蓋的頭部掃到行走不便的腿部。

時音坐下後,阿沁就回車上坐着。

天下小雨,玻璃面淅淅瀝瀝響,清冷的光投照在桌面上。

慕西尉所帶的東西不多,也就慕母平時喜愛的一些首飾與書籍,他說:“我爸還算有點良心,不留給下一任了,還給你做個紀念。”

她低頭看盒子內的首飾,每一樣都似乎留有慕母的味道,感觸頗深。

兩人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他說:“你……以前不會放這麼多劉海,也不會穿顏色這麼深的衣服。”

“好久不見了。”時音回這句。

“臉色和聲音都不好,生病?”

“沒有。”

侍應生端咖啡上來,時音側仰頭看了一眼,劉海輕微地往臉頰旁滑,被慕西尉看到她額頭上還未拆下的紗布。

他的視線又緩緩移到她手臂上輕輕淺淺的淤青。

“謝謝你幫我拿東西過來,我不久留了,下次……”

“他打你?”慕西尉問。

時音手上挑揀書籍的動作細微地停頓一秒,被慕西尉收在眼底,她回:“他怎麼可能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芝愛跟我說了點你最近的事情。”他只回這句,話語裏有要她不再逞強的意思,但時音不作響。

他喊:“時音。”

她往他看。

“你現在過得開不開心?”

“恩。”

“那你笑給我看。”

她放下書籍,合上首飾盒的蓋子:“我最會笑了,你還不知道?”

“我看是你不知道,你從剛進來到現在都苦着一張臉,以前你起碼會假笑。”他頓了頓,“你的假笑通常都很漂亮。”

“我要回去了,”她短促地笑一笑,“待會兒雨要大了。”

時音走得快,但沒人扶的她沒出五步就往旁崴腳,幸好慕西尉從後抓着她,那一刻貼近着聞到她身上各種濃重的藥味,他皺眉問:“你到底有多少皮外傷?”

“不多,樓梯上摔了一跤才這樣。”她還準備走,他不放,她立刻講,“慕西尉你別這樣,外面有車子在等我,有人看着我。”

“你覺不覺得,”他認真問,“你和他現在,根本就是當年的我爸和你媽?”

9

慕西尉這句話紮紮實實敲在她腦子上,耳朵裏回聲一片,慕羌把慕母推下樓梯的過往徐徐展開,慕母過世前那句告誡也徘徊在心上。

——你要以我爲警戒,千萬別再把自己過成我這樣。

時音當時語塞,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只能推開慕西尉,告訴他:“你不要挑撥離間。”

然後推門出咖啡廳。

……

在大雨中回到別墅,阿沁將她從車上扶到門庭,接下來她說:“我自己走。”

阿沁將手候在她的腰後與手肘旁以備隨時攙扶,時音一個人依着牆壁走向樓梯,她看到客廳里正看文件的席聞樂,不去打招呼,一言不發地上樓。

“過來。”席聞樂頭也不回地說。

她閉眼,自己還沒動,阿沁已經在她後腰與手肘施加力道,把她的方向轉向客廳。

到席聞樂沙發旁,他往她看一眼,讓阿沁下去,起身把她牽到自己身前。時音與他緩慢靠近,背部漸漸貼上他的胸膛,他問她:“見面怎麼樣?”

聲音貼着她的耳朵發出來,都是他溫熱的鼻息,與自己潮溼的面頰顯出完全不一樣的溫度,她回:“我見完就回來了。”

腰部被他的手臂越攬越緊,這動作跟慕西尉的很像很像,時音在他懷裏皺眉,他接着說:“爲甚麼你從離開座位到出咖啡廳,用了五分鐘的時間?”

“我哥在跟我說話。”

“說甚麼話?”

“席聞樂,這是我的隱私。”

他開始用手解開她大衣的衣釦,從下往上一個一個,時音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說:“你淋了雨,衣服溼了。”

這才放鬆,外衣由他從肩身脫下來,然後似乎用力道甩在沙發上,阿蘭趕緊過來把外衣拿走,時音則依舊被抱在他懷中。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把她的雙手都覆蓋於自己的掌心中,兩人長久不說話。

……

過一會兒,他低低地講:“我不會再對你動手了。”

時隔快兩個月了吧,他終於說這句話,即使時音或多或少理解他當時情緒的失控,現在心裏也聽不進任何道歉,只講:“我想上樓休息。”

席聞樂終於把她放開。

時音到了二樓突然想去看看芝愛,就扶着牆過去,讓阿沁幫她把門打開。

芝愛的房間一如既往寧靜,門也依然不上鎖,她正坐在露臺的軟椅上出神,時音則在門口長久地看着她。

芝愛本來就話少,最近越來越寡默,比住在慕府時期還嚴重,時音越看,腦海裏慕西尉的話就越響亮,她吸了一口氣,對阿沁說:“你在門口等着,我自己進去。”

“好。”

走進露臺,芝愛看她,起身想把位子讓給她,時音說不用,按着芝愛的肩坐回軟椅上,撫了撫她的額頭,隨後俯身到她耳旁說話。

露臺外下着小雨,空氣裏夾着溼冷的水汽,芝愛安靜地將時音的話聽進耳裏,雙眼漸漸從出神到凝聚注意力,後來微微皺起眉,等聽完後往時音看,想開口,卻被她輕輕地捂住嘴。

姐妹兩個對視,芝愛從她眼睛裏看出很深很深的難過,但是時音不准她說話或者發表意見,然後芝愛目視着她走,她依舊扶着牆,一個人緩慢走到門口,打開門,阿沁接過她的手把她帶走。

……

那晚上,時音從芝愛房間搬回了主臥。

席聞樂進了房間才知道這件事,前兩個月她不睡主臥,他就很少在別墅留夜,今天也準備走。

時音在他穿外衣的時候說:“留夜吧。”

他系衣釦的動作緩下來,從衣鏡中看坐在牀尾的她,但也只看一眼,照舊整理領口與肩身。她緩慢地站起來,攙着沿路的櫃子與牀架來到他身側,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的動作再次停頓,這一停比剛纔長,兩人半晌沒說話,她看他,他看衣鏡。

“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愛一個人了?”時音問。

那一刻,他並不答,兩人之間的沉默把心割成一片片,時音接着到他面前,用手環抱他的腰身。

他的胸膛很寬實,皮膚與襯衣上有清爽的味道,這味道已經兩個月沒聞這麼仔細過了,她閉上眼,席聞樂低頭將嘴脣貼在她額頭上。

她不知道剛剛那句話在他心裏產生甚麼效果,但在現實裏變成有點主動的索取,抬頭後輕輕地吻他,接着變成相互的纏吻,兩個人很久沒這麼親熱過,火一旦點着就覆水難收。

慄智在外叩門,席聞樂剛好壓她在枕上,充耳不聞,不多會兒外面安靜下來,時音與他的肌膚碰觸越來越頻繁,她低聲問:“你能不能放芝愛……”

膝蓋正好由他掌心握起,他在兩人最親密的那瞬間回:“不放。”

然後捂住了嘴不讓她說話,把沉重的呼吸壓在她額上,時音不抵抗也不迎合,他唯一一次放開她時貼着她耳畔問:“你愛不愛我?”

10

“你愛不愛我”這種問題出現過三次,一次是從時音口中問出,他答:愛。

第二次是從席聞樂口中問出,時音沒回答。

第三次,依舊他問,她依舊不回答。

熱度消散之後,臥室裏長時間沒有對話,時音側躺在席聞樂的懷裏,背對他,兩人裸露在空氣中的肩膀與手臂都冷了,她望着枕頭出神,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上,手指慢慢地卷她的髮梢。

時音動了動身子,把他的手臂抬起來咬,不是一口咬,而是把力道緩慢使出來,折磨式的咬。咬得越深就被抱得越緊,他不吭聲,也不放她的身子。

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齒印後,她說:“席聞樂,我想喫小餛飩。”

別墅裏沒有餛飩皮,深更半夜想喫小餛飩必須下山去市裏買,而且時音點名要學校附近的餛飩店,並說:“我跟你一起去。”

車子行駛在山道上,車廂安靜,時音看着窗外山下的夜景,他看着前方的路。

晚上十一點,街道上車流稀疏,行人稀少,位於鬧市中心的餛飩店即將打烊,她在席聞樂下車前喊他,他剛開車門,側頭看她。

“我最好的樣子給了你,最壞的樣子也給了你,我們如果不是夫妻,肯定做不了朋友對不對?”

“對。”他不假思索。

時音凝視車廂頂燈下他的雙眼,而後積在心間的千言萬語出口,只是一句:“我要有蔥味的湯,不要蔥,你幫我把蔥挑出來,像以前一樣。”

他一言不發地點頭,關了車門朝馬路對面走,她在車內看着他的背影。

他付錢的時候,隱約看到他手臂上的牙齒印,那麼遠還那麼醒目,真的是咬進了肉裏血裏。

……

時音難受地收視線,把車門打開。

餛飩剛好,席聞樂正低着頭替她挑蔥。

她關上車門,朝着巷子走,邊走邊用手背壓着嘴脣,馬路的路燈離她身後越來越遠,但她死死不回頭,到越黑的地方腳步就越快。

繞過巷子就是另一條寂靜的馬路,僱好的出租車等在路口,後車廂坐着剛剛接到的芝愛,時音坐進副駕駛,拉上安全帶說:“開車。”

車子發動,加速離開路口,夜風吹到窗子裏,把她脖頸旁的長髮吹到肩後,那肌膚上還留有席聞樂給她的吻痕。

她擰眼睛。

餛飩店內還剩三兩顧客,店員把熱氣騰騰的餛飩打包好給他,問要不要多加一雙筷子,他邊接邊看向路邊的車子,視線掃過空蕩的車廂後,落寞收回。

……

“不用了。”

目錄
返回頂部